张瑞田:你的大厂,谁的流年
2019-03-01

曲静又一本散文集即将出版,她对我说,这本散文集还是请你写几句话。我不能不答应。第一,我一直热衷散文阅读,当然也时常提笔,写一些姑且叫做散文、随笔的文字;第二,我与曲静在吉林市共同成长,相近的年龄与共守的家园,给予我们类似的人生感受。

微信图片_20190301120541.jpg

《大厂流年》 曲静 著

保持文学梦想的旧友,在我的心中有着沉重的分量。

传统散文推崇生活实感,也就是说,散文作家所描述的人物与景致,历史与事件,应该有真实性。曲静是传统散文作者,她的写作没有脱离自己的生活体验,其第一本散文集《流水静深》,庶几就是自己的成长小传。摆在案头的《大厂流年》,与《流水无声》是姊妹篇,只是后者进一步挺进历史。她把不算年轻的目光,向时间深处凝聚,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青春岁月如何在懵懂中经历了异常的风险——几近致命的风险,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相反,如同“盲目者”的乐观与自信,精神抖擞地迈向现实世界的虚拟桥梁。

用文字追问真相,用思考抚摸历史。当光芒四射的镀锌层一片片脱落,当政治泡沫一点点零落,我们就不会原谅昨天的谎言,而注定去现实中寻找真实的说法。

其实很难,其实我们的脚步从来没有轻松。曲静,一位不长于形而上思考的作家,她要凭直觉和良知,进入漆黑的隧道。她几近主旋律地想着,走出隧道,依然会看到明朗的天。

能吗?

是我的问题,也是她的问题。


《大厂流年》的最后一页、最后几行字从我的眼前消失,我就明白,这天晚上注定失眠,注定要在曲静的文字中寻找青春岁月,注定要在曲静的叙述中思索工厂的命运、工人的命运,还有我们自己的命运。

曲静所写的大厂,应该是5704军工厂,是计划经济规划出来的工厂,形象高大,影响深远。我不止一次造访过这家工厂,从参观采访,到承揽广告,近十年的时间,我见证了这家企业的荣辱。国企集体衰败,它也无能为力,军工转民品的产业调整,预设了它的悲剧命运。没有办法,丁丁当当的改革开放,不是每一个行业都受益。曲静写到的大厂,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曲静没有写作厂史的任务,她娓娓言说的是与这家企业共同成长的人:高高在上的管理者,灰头土脸的农民工,趾高气扬的工程师,无忧无虑的自己。

作为企业的家属,曲静享受了国企兴旺时期的福利待遇,逢年过节,几条两三斤重的鱼提在手里,路旁羡慕的眼光,让她春风得意。国企是小社会,尤其是有一定规模和行政级别的国企,幼儿园、学校、公安处等应有尽有。这还不算,彼时对工人阶级的超级推崇,赋予国有企业某种政治含义。曲静当然懂得。她温暖地回忆起大厂带给自己的信心和想象。从耕地上建起来的工人文化宫,也是平复耕地铺就的足球场,热气腾腾的职工食堂,学校、医院,是工业文明在一个落后国家的最初体现,也是对农业社会的强势挑战。我与曲静的家乡,是有水有电的地方,适合大工业的大面积发展。“一五”计划,有七个大项目在此落脚,塔吊,穿入云端的烟囱,宛如长龙的输油管道,大卡车,运输专列,一一彰显着这座城市的经济活力。对于政府来说,这些项目意味着就业,增加税收,上缴利润,也意味着政府的级别,干部的配备等等。曲静最幸福的时刻,一定是在父亲的拥抱下,在电影院里观看《甲午风云》,一定是在热气腾腾的工厂浴池里洗热水澡,一定是吃着用工厂气压锅蒸出来的大米饭,一定是喝着工厂车间里的甜汽水……只是曲静年幼,还不懂得工厂的政治寓意,不知道工人阶级管理一切的理念,是如何把她家的邻居,她父亲的工友,以及戴一副眼镜的技术员送到其他工厂、其他城市的党委、政府,其他名闻遐迩的学校担任领导职务。同时,她也不会察觉,受过良好教育、文质彬彬又学识渊博的右派,在工厂低眉顺眼的尴尬样子,更不会知道,这些人是工厂不可或缺的人才,尽管他们不能高傲地挺胸昂头,但是他们的内心一定比海洋宽敞。

曲静的幸运与悲怆,伴随着她的成长。有一点,曲静始料不及:她长大成人了,而她赖以骄傲的大厂却不再辉煌。三十多年前兴建的国有大型企业,如一头中弹的狮子,开始沉重喘息。工厂经济的数据,让她如鲠在喉。在岗人员的工资,已经低于退休人员的工资。职工医院缺医少药,医疗费、丧葬费无处报销,滞后的社会保障体系,未能有效覆盖在岗或下岗的工人。买断工人工龄,把本该承担的社会责任推向社会,一时间使矛盾激化,国有企业下岗工人成为弱势群体。企业改制,一小撮既得利益者用不可告人的手段使国企易帜。贫富差距渐渐拉大了……


曲静沉吟的时候,我正在办一份经济报。我的兴趣在于,更为全面地了解经济转型对政治体制与社会体制改革的影响,以及独立文人能否在经济转型的历史过程中独立存在。报纸是媒体,有商业要素。为了观察身处的社会,为了谋生,我们开始进入不同所有制的企业采访,甚至为企业的发展战略提供一些服务。视角不同,感受也不同。曲静是感性的作家,她愿意以女性的体验,回眸往昔的生活。她的叙述是宁静的,是质朴的,是善意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迷茫的。

近年,几位女性作家的作品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是筱敏,一是崔为平。她们用坚实的文字,回眸与剖析以往的生活,振聋发聩。与筱敏的凄冷和崔卫平的沉静相比,曲静是从迷惑中渐渐苏醒的作家,她不依靠哲学思想指导自己的诘问,也不以知识考据决定一己的判断。她舒缓地,甚至带有一丝温情地回望昨天。也许是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自己,她的批判能力在那一时刻软弱起来。

对于作家而言,一切往昔的生活与未来一样,有着重要的审美品质。只是往昔生活已经沉积成一个固体的片段,它不像未来那样不可捉摸,因此,就有足够的理由做出真实的判断。曲静对计划经济时期,也可以说对“文革”时期的生活现状,从一个侧面精雕细刻了一番。有时,曲静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倾向,尽管那一时期有种种不尽如人意的事情频繁发生,她仍旧静默以对。她像天使那样,只说出眼中的世相,而不做出结论。于此,我们看到了中国工业化道路给我们带来的短暂信心,从工人阶级当家作主,到被人艳羡的国有企业的应有福利,的确给一部分由农民转为产业工人的中国人插上了幸福的翅膀。遗憾的是,陈旧的管理模式,贪腐、侵吞现象此起彼伏,导致国有企业竞争能力的下降,亏损严重,直至出现产品滞销,拖欠工人工资,企业巨亏。为中国工业做出巨大贡献的第一代产业工人风光不再,他们被粗暴地买断工龄,自谋出路。他们踽踽而行的身影,折射了现实岁月中令人五味杂陈的一段。

曲静是这种现实的目击者。她的父亲就是最好的例证。她给父亲写过一段长长的文字,其中的伤感与无奈,起始于女儿的善良,终止于对少年时光产生的怀疑。

围绕大厂的生存,是特殊历史进程中的人文生态。曲静不愿意过多地哀怨,她以女人温润的心境,抚摸那段时光的斑驳色泽。懵懂的日子永远具有诗意,她在土地与厂房之间,在工分与工资之间,在强与弱、罪与罚之间,感受到了人性之美。这样的美是永恒的,是需要一个民族倍加珍惜的,也是我们的根本。曲静不掩饰流泪,善与恶,是她流泪的依据。她没有能力阻止恶的扩张,但她能让善之光在我们的生活里流淌。《升斗小民的狂欢》《1976年天象》《“师傅”》《浴室里的成人礼》《提篮小卖拾煤渣》等篇什,无不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探寻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它接续了我们对历史的深思,对美,对正义的向往。


当代散文的工具化倾向越来越严重。第一,它没有尊严地把自己变成了某种观念的附庸,为“干禄”书,变成了自觉或不自觉的行为;第二,散文作家精神向度的扭曲,导致当代散文思想的缺失,那种不疼不痒的浅描写、轻阅读,以及对器物和风花雪月的细腻叙说,几乎成为一种模式;第三,有些作者大摇大摆地表现出对“高大全”“红光亮”的青睐,对权钱的谄媚,危险性极其严重。散文需要具有危机意识。面对纷杂的世相和迷离的历史,如果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没有辨别是非的追求,没有献身真理的勇气,文何以堪,情何以堪?

波谲云诡的现实,为散文创作提供了巨大的空间。经济建设的成就和人性的迷失,集体意识的迷幻与知识分子的睿智,收入的提高与幸福指数的下降,国家地位的上升与领土的纷争,无不让一位保持责任意识的作家激情涌动。如此丰富的现实生活,如此开放的文化环境,如此便捷的信息传播,是当代散文创作的重要动力。

从青年时代,曲静就对散文保持足够的敬畏,那时,那些恣意、浪漫,炽热、跳动的文字,依旧保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人到中年,在社会现实中起伏,在家庭生活中忙碌,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寻找,曲静的散文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感受?是惊讶,还是喟叹?曲静依靠感悟,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的青春故事,只是她再也没有往日的无忧无虑。尽管兴致勃勃,眼角眉梢还是已经刻上岁月的暗影。她的讲述,已然看到了一层伤感。我们不能遗忘民族的悲剧,尤其不能忘记铸成民族悲剧的根源。夜郎自大地夸饰现有的选择,极有可能掉入痛苦的深渊。

应该说,曲静的散文有着独特的现实视角。她对国有企业的历史性探寻,符合历史逻辑。国有企业的兴盛、衰败,再兴盛,再衰败,是经济学家和政治家思考的焦点。对于作家而言,一个人在兴衰更迭的过程中的处境尤为重要。要么踌躇满志,要么无精打采,要么斗志昂扬,要么贪婪腐败。这是生活的写照,这是一个人的写照。于此所看到的必然是——人,还是人,鬼,依然是鬼。

我有兴趣思考国有企业的命运,有关垄断的问题、腐败的问题,还在煎熬着我。没有办法,我们是没有放弃理想的人,当然就有责任厘清改革开放过程中的棘手问题。这些问题的厘清,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关键,就好比曲静笔下的大厂,一方面为改革开放做出了牺牲,一方面为市场经济的深化开辟了道路;一方面为旧有的产业工人带了痛楚,一方面为新的技术、新的工作方式、新的人文精神提供了历史机遇。冲突与矛盾,历史上没有任何时期像今天这样强烈。

(本文系散文集《大厂流年》的序言,本刊略有改动。


(转自《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5期)  


XML 地图 | Sitemap 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