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 凹:一个人的文学史
2019-03-01

作为《中华读书报》的大牌记者,舒晋瑜纵横游走于文坛名流之间,自然有广阔的人脉和丰厚的写作资源。这既是优势,也容易迷失——文人群体惯有趋名逐利,特别看重她的话语权,许多人找上门来,请求她写,她常常被人情包围。

然而她总是以“突围”的姿态,慎重地选取她的采访对象,只写“不得不写”。她放眼整个文坛,寻找代表人物,试图勾勒文学的发展脉络,找到推动力量和制约因素,选取创作个性突出,对当代中国文学确有独特贡献的个体,一切本着自己对文学的整体观照,发出属于她自己的声音。所以,她的《深度对话茅奖作家》便不是附庸风雅的阿世之书,而是品质周正的文学观察,大可以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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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对话茅奖作家》作者  舒晋瑜

舒晋瑜是个有故事的人。她从外地一路打拼而来,有艰辛的生活经历。为孩子能在北京上学,她以柔弱之身,在坚硬的世俗网上左突右奔;为老父,她四处寻医,悉心照顾,不言辛苦。所以,她人情练达,懂感情,懂生活。这就使她的文学访谈特别关心作家的人性温度,而不是只盯住书斋、案头,一味求雅。她从作家的来路入手,挖掘生活对作家的作用,因而能透过采访对象洋洋得意的自我感觉,以及表面的辉煌对真实的遮蔽,看到泪光,看到苦难,求实,去魅。这样的访谈,有文学人生的味道,能让人进入、体味,每个创作者都能从中找到自己。它告诉人们,要准确考量中国文学,首先要考量中国作家的生活或生存状态。譬如阿来、苏童等,之所以有很长的一段困境,是因为他们出道前有边地人、边缘人的身份,这样的人还要“探索”,被现实接受,自然要有一个“缓慢”的过程。

这里当然有政治、经济、文化,甚至生态的因素,也就是说,在大的历史背景、社会背景下解剖作家的个例,能够打破与环境的隔膜,做到内外贯通,能够感受到历史的传承、根性的改变和时代的影响。因而“访谈”虽然植根于细部,却也关乎递嬗,是大文本。

舒晋瑜又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于读书,她古今中外,用功甚勤,当然,对中国当代文学更有属于一线的涉略。对当代文学,她不是旁观者,而是当事人。她对一线作家的创作有深入的了解,她能号准脉。特别是她对当代文学评论的弊端有清醒的认识,一如钱钟书在《约德的自传》中所说的那样,他们做评判的时候,不用细看所评的书,而是用鼻子嗅一嗅,便成竹在胸,便知好歹,便洋洋洒洒地写起来。因而她自警,绝不讨巧,而是肯下笨功夫,做巨量的阅读。所以,她提出的话题都能切入作家文本的内部,容不得他们左躲右闪。被访问者,必须与她做平等的对话,如实道来,甚至包括一些“隐秘”的信息。这种基于文本的对谈,就有了实实在在的“文学”内容,甘苦、得失,就有了“在场”的依据,让读者感同身受,豁然开朗,有切实的收益。访谈类文字最大的弊端是云山雾罩和自我夸饰,让人感到他们的天分“生来如此”。舒晋瑜以足够的耐心,步步逼近、层层剥茧,还以“不过如此”的本来面目。我特别同意雷达先生的评价,她的这种文字“含有诘问性,思辨性,创作心理探讨性等特点,信息量丰富。这种文章对于阅读,对于评论,对于文学史研究,都有参考价值,集合起来,给人琳琅满目之感。”

舒晋瑜还是一个怀揣着“文学地图”的人。她的广博、多识,使她顿开天眼——她访谈,但不“匍匐”,既不匍匐于作家的多彩经历和文坛地位,也不匍匐于作家文本的纷繁耀目,而是用自己的理性,做冷静的评判,以令人敬佩的胆魄,给当代文学开“罚单”。也就是说,她在访谈中始终能融入自己的主观思考,发出“我看当代中国文学”“我眼中的茅奖作品”式的智性观点。譬如,她认为,虽然这是个能出好作品的时代,但关键的是要避免急功近利之心,既要热情呼唤,也要耐心等待。也就是说,大作家和大作品都是靠“耐心”支撑的。看她整部访谈录,貌似是跟着作家在走,但不时就有冷眼的回望,隐忍地发出尖利的点评,虽拈花一笑,却有深刻的禅意在其中。这不露声色的点化,就是智性。这一点,舒晋瑜与李静相仿佛。只不过,李静做正式的学院式批评,而舒晋瑜则以活泼的方式,做着“另类”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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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对话茅奖作家》,舒晋瑜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1月

舒晋瑜毕竟是出自新闻单位,正如苏童所说,“在我的印象中,舒晋瑜似乎是一个文学的战地记者,她用细腻热情的笔触勾勒文学的硝烟战火,以及文学战士们的精神世界”。所以,她有着比一般的文学界人士更为广阔的心胸和眼界。她能够从文学之外看作家,增加了看问题的维度。譬如对茅奖作家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他们的现实态度、使命情怀等进行拷问,让人们看到茅奖作家在世道人心上的作用。舒晋瑜能从大格局上命笔,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展开叙事,就使一部文学访谈录具有了文学之外的社会意义。

由于茅奖作家在文学上不言而喻的“符号”地位,阅读茅奖作品就等于通览当代文学,因而舒晋瑜的这部《深度对话茅奖作家》便具有了凸显的文本价值——从个例看,是作家的心灵简史;从整体看,由于生动而简约地展现了新时期中国文学的发生、发育、发展的样貌,便堪称一部别样的当代文学史,而且是以一个人的力量,以点带面,见微知著,从容理性。这足以让人情不自禁地敬佩。

(转自《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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