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勋:盖天古佛(外三章)
2019-03-01

我老家夸人做某事厉害,叫里手。张木匠桌椅板凳做得漂亮,是张里手;李篾匠箩筐晒垫打得好,是李里手;王麻子烧得一碗好红烧肉,是王里手。所以,满村全是里手,连得了疝气的龙种盐也不例外,他掉了个炉锅大的阴囊,让人称做“卵包里手”。到了城里,才知道艺术圈也这路数,只是叫法变了,里手变成了大师:写个小文章,烟熏黑了牙齿,叫大师;画个枯荷幽兰,留个胡子,穿个对襟的唐装,叫大师;连躲在树荫下给人算命,现炒现卖《麻衣柳庄》的,也叫大师。所幸,至今仍未遇到既搞艺术又患疝气的。

夸人里手夸人大师都不叫个事,厉害的是老戴老家——平江的夸人法:盖天古佛,关帝圣君。关帝圣君没什么存疑的,是说关羽。盖天古佛是什么呢?那天还跟老戴在电话里讨论了一会儿——顺便说一句,那天,我斜躺在床上——我还懵说,这可能是说如来佛。想到夸人夸成这样,我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这事没搁下。过几天,找了点空,我查了一下资料,才知道,盖天古佛也是说关羽。关羽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一个癌,唐的身体还是健康的,没事;宋开始,抵抗力下降了,癌变了,历元、明、清、民国,乃至直到如今,“关癌”通杀朝野,一介愚忠匹勇之夫硬是被拽上了儒道释副教主的神坛,大飨冷猪头。有时候,躺在床上,我作是想,试着穿越一下,如果关羽看到“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这个谥号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龙种盐一样?别人叫他“卵包里手”,他胀红了脸,操了扁担大骂:“你祖宗十八代卵包里手!”

见惯了太多的里手大师,年岁大了,秋风晦雨之际,我倒是怀念龙种盐的美德。其于1990年归山,葬于野鸡岭,享年79岁,育三子一女。


老 和 尚

早些年,打心里有点喜欢过两个作家:一个是朱文;一个是沈浩波。朱文的小说读了个七七八八,一本《弟弟的演奏》快翻烂了。老戴的。沈浩波的诗记得两首,一是《一把好乳》;二首只记得一句:“从坟墓里伸出手鼓掌”。觉得蛮厉害。

见过沈一次。有一年,二毛邀他到书城弄“星期五书吧”。握了手,又说了几句话,淡淡的。诗狂狷,人却蛮清瘦。

朱文也快见一次,那是另一年,他到坪山参加诗会。也是二毛叫我去。我都上高速了,又拐下来了,觉得没意思。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文学没鸟意思,看了别人的文章觉得有点小意思再去见那个人,更没鸟意思,是钱钟书说的吃了鸡蛋未必要见鸡。

文学是很多人的宗教,而恰恰吾人只拣了这教的磕头作揖的皮毛,而轻视了它洞穿世道人心堂奥的筋骨,像拼了命去求见老和尚,只是去灌个顶或弄个手串,很少是仰其佛学精微的。况且,这年头,老和尚大多也只是年纪老而已,真个修佛学,心头一个不妄屁股下一个蒲团就够了,捐香火的把戏,骗鬼可以,学佛不成。曾国藩说过:“诚敬从不打诳语做起,修身从不起晏床做起。”这是叫学做人的。学佛不如学做人。


知    兵

诗人像孩子。往好里说,孩子可爱;往坏里说,孩子爱讲谎话。不过,在诗人那里,讲谎话不叫讲谎话,叫夸张,如白发三千丈、疑是银河落九天之类。我老家把这个叫混账话。爱喝酒的李白爱说个混账话,无所谓,整天骑个瘦驴饿个半死的杜甫有时候也说。关乎诸葛亮,杜二说过两次。一次是《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天下三分,乃天下大势,非诸葛一人之功,这是白发渔樵都知道的事儿。至于《隆中对》里有三分的形势判断,也顶多算个预言家。也有人说,连隆中的那些话,也是报告文学作家杜撰出来的。报告文学能信几分?都懂的。八阵图的玩意,那更是近乎妖。 “失吞吴”的说法,也站不住脚,能不能吞吴?此事不关乎恨,关乎势。

另一次是《蜀相》里的两句:


三顾频烦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 


 看得出来,杜二是诸葛亮的死粉,“三顾频烦天下计”是“功盖三分国”的另一种说法,肉麻之余还麻肉。倒是“两朝开济老臣心”有点非虚构,帮刘篾匠开疆,帮刘傻子护航,这点上,诸葛亮确实尽了一份老臣的心,是《白鹿原》里白嘉轩的长工鹿三。

换个角度,诗人说点混账话也没所谓。诗在文学的篮子里,虚个小构,增加点可读性,无可厚非。问题是,吾国的史书大多是文学家写的,像司马迁写项羽,落了败仗,不肯渡江,杀了骓又杀了虞,丰盈的细节里满满的人情味,历史焙了一条乌江白鲫。意思是有意思,只是一不小心焦糊了。几乎可以小结,把历史当文学写,这是吾国的“优良传统”。信史,只在字典里。有时候,倒是文学里可以读出历史来。我就喜欢《红楼梦》里的贾宝玉的那个叫茗烟的小厮,他在贾宝玉跟前是奴才,背了主子,拿鸡毛当令箭,还霸王硬上弓搞搞丫环,活生生一部《明清两朝下等人工作生活史》。

关乎诸葛亮的文字蛮多,我独喜欢赵蕃的一副联: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这是讽谏诸葛亮好战且不审势的。尤其是不审势这一说,恐怕不仅治蜀要深思,治国治家治情治爱,皆如此吧。一旦不审势,再能攻心也然并卵。


烟 笋 面

打铁的东南兄是我敬重的人之一,谦恭,博艺,又费劲地绍介一家可可面庄,好像他入了股似的。

很多年前,海鸿兄等人也力捧过桂香园,一度使其成了宝安文人的聚义厅。我在那里结识了很多文朋诗友,有些至今仍在交往。这都是佳话。2003年,桂香园歇了幕,我写过一篇东西凭吊。应该说,那是关乎桂香园的最后的文字。

一个地方是该有些这样的文人墨客聚会的场所的,吃了喝了,行之于文,绘之于画,久而久之,遂成风景,也有点小意思。这样的地方,未必装修华贵,收费也不能贵,能抽烟,能打了赤膊喝酒,能喧哗。桂香园后,宝安尚缺。可可面庄是吗?我没去过,不知道。知道的是,老板卖面,亦卖情趣,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关门歇业。从这点看,这倒未必是我所想的那种。

但它的做法倒是我想要的。两年前,我就想,老了,也开个面馆:面是老家羞女峰的面,煮一大缸黑白不息的高汤,用烟笋、五花肉、青椒丝作配料。命其名曰:烟笋面。每天只卖三五十碗。

好几次,动过去可可面庄吃碗面的念头,终于未成行。连吃碗面都这么面,要开烟笋面馆似乎也不靠谱,我对自已说。靠谱不靠谱也不要紧,快知命之年了,也存个盼头儿,总比混吃等死强。混吃,吃的也只是一碗面,根根须张,也是生命的盛开吧。


(《文学自由谈》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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