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勋:临终的话
2018-04-25


别误会,做回标题党而已。敝乡有“策白党”的说法。策白者,专事欺瞒拐骗的意思;党,一片儿。两相连起来,词是好词,事是恶事。

敝乡——其实何止敝乡,这国都这样——还有个俗,送终的俗:老人要殁了,儿女千里万里赶回去,等着咽气。国人喜装,装幽默也装肃穆;而送终这一节,我倒觉得既装了幽默又装了肃穆。把装幽默装到了极致的是严监生,幽默背后是贪婪,那两指颤栗的指头,一根是你,一根是我;装肃穆最伟者则是白帝城托孤,弄个勿以善小而勿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大肃穆,背后仍是贪婪,你既要帮我的破江山,又要帮我的蠢包崽。严监生成了吝啬鬼的典型形象,跟巴尔扎克的那个葛朗台一肩挑。说起来,老严和老葛是小吝,大吝倒是托孤的刘备那类人。小吝让人嘲讽,大吝成了英难,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套路,这也是没卵法的事。

父母总是话痨,折腾人,生的时候说不停,快死了都不放过,严监生这个鬼样子,刘备也这个鬼样子,无论贱贵。说清楚了,听众累就累点,无所谓;怕就怕,半截子话,绕来绕去仍是没讲清钱藏哪个砖缝里。

大到江山,小到灯芯,中到砖缝里的钱,所以,闲到蛋痛时研究一下各色临终的话,也有点小意思。

先说李斯。李斯,上蔡人,与韩非子并称,思想是法的。说上蔡,知道的人不多,说驻马店,就知者夥矣——十亿人民九亿骗,总部设在驻马店。少时拜荀子为师,后仕秦,凡三十年,秦扫六合,擢秦相。秦始皇挂了,二世只信赵高的,将李斯弄个腰斩。临刑前,李斯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这是典型的法的一根筋,得了小意,掀天揭地的,拆房子砸锅,杀杀杀,天皇老子也不怕,商鞅如此,王安石也如此;落汤了,倒走柔情路线,唯添笑话。我唐朝有个老乡,叫胡曾,邵阳人,专门写诗挖苦古人,谓之咏史诗。路过上蔡,就写了首诗刮李斯的鼻子:



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

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咸阳血染衣。



胡曾是主张功成谋退的,漾了道的辉光。道是古代为官者的后花园,是终南山,是江南,是采菊东篱下,是莼鲈之思,是对咸阳,对洛阳,对春风得意马蹄疾,对货与帝王家的切割与眺望。当然,绝大多数,也就嘴巴上说说,那法的权掌天下、予夺由己的感觉比吃了伟哥还好。这里用得上我早些年创造的那个词了:假硬。但依我说,法的假硬还是比儒的伪善好。这得举陆游的例子了。

少年时,我还是喜欢陆游的,那阙《钗头凤》做了我初恋的挽歌: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三个错字三个莫字,字字镰刀似的,割得我的青春满是血,至今仍一心门子的疤。青春没了踪影,时光白我胡须,再回头读老陆的《示儿》就如同嚼了蜡了: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想想看,床前乌鸦鸦的跪了半房子,等着老陆说砖缝里的钱或存折密码,喉咙里咕噜噜半晌,冒出来的竟是“但悲不见九州同”的假大空,子孙们作何想?政治家的李斯念叨着东门逐兔,而破诗人的陆游却念叨着九州不同,千年穿越,两相比照,这情这景,我总觉得蛮好玩,好玩得如同我楼下的补鞋匠拼命地骂英国老百姓没素质脱了欧。既没孤可托,又无灯芯可惜,怀念一下打兔子,总是好的。实在没兔子打,就该学金圣叹,开个金华火腿,诗意是缺了点,但至少还有笑意的。

金华火腿是个老段子。说是金圣叹要被砍头了,转过头来对儿子说:花生米跟黄豆同嚼,有金华火腿的味道。

其实,另有一个版本。金圣叹有批字癖,有个老和尚手头有部佛经,老金想批,老和尚不肯。老和尚说:“我有个联你对,对得上,你批。”出的联是:半夜二更半。老金卡壳了。临刑那天正好中秋,老金倒有联了:中秋八月中。联对上了,佛经却批不成了,老金存了憾。

金华火腿的段子涂了道的飘逸,美美的凌虚蹈空,完成了个人的生命之美,头落下了,人格上去了。对联的段子倒近佛了,用命换了副下联,脱胎去阐经去了,人的悲,佛的美。

但说到底,说到最好的还是耶稣:“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了。”

除了耶稣,其他的,都有点像策白党。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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