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芬:文学史上的那些“似曾相识”
2018-04-25

我喜欢看老电影。闲适的午后或夜阑人静的晚上,一部心仪的老电影令人惬意。最近我就翻出《音乐之声》又看了一遍。这一看,感念丛生,特别是那个镜头:醉人的星空下,冯·崔普上校站在露台,心事重重又不无甜蜜地看着徘徊在楼下刚刚从修道院归来的家庭女教师玛丽亚。这时,风情万种的男爵夫人走过来,商议送给上校什么样的结婚纪念物,意外的是,上校公然“毁婚”……一曲“兰德勒”,上校与玛丽亚心意相属,其时他已对这个敢跟自己吵架、梳短发的“假小子”家庭女教师心生爱意。

看到这里,我按了“暂停”: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呢?稍稍一想,不禁恍然——这桥段,本是《简·爱》中的罗切斯特为了简·爱而拒绝白富美布兰奇小姐啊!

且看罗切斯特故意“刺激”简·爱的舞会场面:他先与布兰奇小姐跳舞、弹琴、唱歌,却又不让简·爱离开,并请她跳舞。最后,他坦白:“……布兰奇小姐不值得嫉妒,她地位太低,激不起我那种情感。她好卖弄,但并不真诚。她风度很好,而又多才多艺,但头脑肤浅,心灵天生贫瘠;……她缺乏教养,没有独创性,而关于重复书本中的大话,从不提出疑问,也从来没有自己的见解。”很快,二人就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迎来了那段彪炳文学史的爱情表白;《音乐之声》呢,上校与玛丽亚的表白则安排在这个醉人的月夜。这两对儿,都是在那个看似“门当户对”的富贵女人被PK出局后,终成眷属。

从文风看,《简·爱》流淌着淡淡的忧伤,《音乐之声》则热情奔放,活泼俏丽。两书的主题不谋而合,结构也十分相似:简·爱是从罗沃德孤儿院到桑菲尔德庄园遇到罗切斯特,玛丽亚则是从萨尔茨堡修道院到的冯·崔普家。人物关系的设置简直“雷同”:简·爱对应玛丽亚,罗切斯特对应冯·崔普上校,布兰奇小姐对应男爵夫人,罗切斯特的养女阿黛勒对应上校的七个孩子……再看这些情节:舞会,罗切斯特因邀请简·爱跳舞二人走近,冯·崔普上校与玛丽亚在舞会门外一曲即兴的“兰德勒”更是荡气回肠,情愫顿生。二位男主人都有过对两个女人的比较:罗切斯特眼中的布兰奇小姐“鼓吹高尚的情操,但并不懂同情和怜悯,身上没有一丝温柔和真诚”;而先前与冯·崔普上校“天设地造”的男爵夫人呢,当玛丽亚出现,她立刻显得市侩、油腻、粗俗,遽然逊色;这其中的四个女人对待孩子的方式也是似曾相识:布兰奇小姐对小阿黛勒“心怀恶意,乱发脾气。要是小阿黛勒恰好走近她,她会用恶毒语言把她撵走,有时命令她离开房间,往往冷淡刻薄地对她”;《音乐之声》呢,那么难缠的七个孩子被玛丽亚的真情感动地喊出“妈妈”,而男爵夫人为了迎合冯·崔普上校试图“笼络”孩子们,强忍性子与孩子们玩足球,却无法掩饰那种牵强、无趣,更催生了孩子们对不辞而别的玛丽亚的疯狂思念。这也与小阿黛勒对简·爱的依赖如出一辙,似乎给人这么一种印象,赢得了孩子,就“搞定”了男主人。

至此,“似曾相识”一下子豁然洞开,打开了关于“家庭女教师”的阅读闸门——类似情节不止于《简·爱》和《音乐之声》啊!这两部不过是一种修成正果的巧合,结局悲惨的家庭女教师才比比皆是:茨威格的《家庭女教师》中的“小姐”与两姐妹的表兄奥托暗恋并怀孕,被主人赶走。而这与《月亮与六便士》中的勃朗什何其相似:她在罗马做家庭教师,被主家公子勾引怀孕后遭抛弃,投湖自尽时被画家施特略夫救起而带到巴黎。勃朗什的“戏份”主要发生在巴黎,并且是在结识那个让她“害怕”的思特里克兰德之后。这类女子有一个共同特点:为了爱情不惧飞蛾扑火,宁愿最终粉身碎骨。

还有呢,《法国中尉的女人》中的家庭女教师萨拉,她救了沉船中的中尉,谁料中尉却玩人间蒸发,从此人人视她为瘟疫。这时古生物学家查尔斯来到莱姆湾,仅凭一个风雨中的侧影就记住萨拉的妖娆,一遇难忘,这才置富家小姐欧内斯蒂娜于不顾,一意追逐那个一袭黑衣长得并不好看又怪异叛逆的“坏女人”……

这些画面,我们还会想起谁?是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阿娜。

查尔斯遇到萨拉,勃朗什遇到思特里克兰德,正如阿娜遇到克利斯朵夫!开句玩笑,如果拍摄电影,有些场景完全可以不用更换。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中,让画家施特略夫指着妻子勃朗什对思特里克兰德说:“你看看她坐在那儿,不是一幅绝妙的图画吗?像不像夏尔丹的画?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我都见过了,可是我还没有看见过有比她更美的呢。”到了罗曼·罗兰笔下,晚饭后,阿娜坐在客厅一角做女红,当医生的丈夫勃罗姆和因流浪闯进来养伤的克利斯朵夫,三个人坐在客厅……勃朗什被遗弃又被施特略夫救起的经历,正如阿娜因为不甚体面的出身而被勃罗姆施舍般的接纳。在丈夫身边,她俩心中都没有爱,沉默,刚烈,表面寂静,内心交加。直到后来遇到她们的“爱情”。我有时想,这样看似“爱”的安排到底是命运对她们的垂青还是灾难?她们都遇到一个拯救又摧毁她们的男人——思特里克兰德和克利斯朵夫……原来,女人与天才的相遇都是相似的,毛姆和罗曼·罗兰,真不好说谁借鉴了谁。

相比勃朗什对思特里克兰德一厢情愿的付出,阿娜似乎幸运些,毕竟她与克利斯朵夫深爱过,那种灵魂的相知超越了肉体的一切。尽管短暂,她的身心终究被激活、被刷新过,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得到”过,比起那些一生都不知真爱为何物的女人,阿娜是幸运的。不同的是,她无法实施勃朗什的决绝,她没能当个出走的娜拉,也没能离开她的“施特略夫”。最后,她也“死”了——灵魂之死,以至多年后克利斯朵夫偷偷回到那个小城,再也认不出她,僵直、麻木、呆滞的阿娜,他们擦肩而过。

勃朗什和阿娜这类追求爱情的女人,在作者的笔下她们非死即伤,几乎毫无悬念地比定时炸弹还准。她们对面的男人同时呈现一种魔性,“好人”丈夫让他们毫无激情,这二人最后或以生命为代价,或如空壳,与僵尸无异。她们都没能得到爱情,甚至都没能得救,前者得到的是作者的蔑视和嘲讽,后者虽获得同情,但终究没能超脱灵魂的苦役。

当我打量着这“惊人”的相似,终于发现一个有趣的介质——家庭女教师。

家庭女教师,堪称维多利亚时期欧洲社会的一道风景。彼时的上流社会,女子以被男人养活为荣以自食其力为耻,而贫困家庭的女孩渐渐才有了这个自食其力的职业。欧洲的许多经久不衰的名著大多取材于家庭女教师,然而,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故事也颇多沟壑,以至于拥有这一名称的女子几乎成为瓜田李下的代名词。似乎,家庭女教师,这几个字往那一站,丝丝缕缕的暧昧就随着那字隙飘散出来。她们或者被英俊多金的男主人看中,如《简·爱》《音乐之声》,或者被主人家的少爷始乱终弃,命运悲惨。如白开水一杯毫无故事的家庭女教师极少,当然也不会轻易来到作家笔下。

前不久,我读了美籍匈牙利作家马洛伊·山多尔的《烛烬》。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第一次读他的作品。可是读着读着,就不再陌生,某些情节,越看越熟,又一个“似曾相识”!因为我毫不费力地就想到《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阿娜三人。

这部小说的情节极为诱人,我是在一个夜晚“手不释卷”的。简而化之就是一个三角恋故事:将军,将军的战友康拉德,将军之妻克莉斯蒂娜(又是康拉德的恋人)。将军与康拉德自少年军校义结金兰,但二人地位悬殊,将军出身名门,康拉德则来自市井。将军的家人对儿子的这位朋友青眼相加,更在军校毕业后大加提携,二人一毕业就一同成为宫廷侍卫队的青年军官。后来的一切,皆因康拉德有一处“避难所”——音乐,将军却无从进入。因为音乐,康拉德结识了音乐家的女儿克莉斯蒂娜,但年轻的克莉斯蒂娜被同样年轻的将军的富家气派所折服,欣然嫁给将军。谁知成为将军之妻的克莉斯蒂娜婚后才明白,她真正爱的人乃是平民军官康拉德,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三角恋情由此拉开。康拉德在与克莉斯蒂娜幽会一段时间之后,再也无法承受心理的负罪之重,不辞而别,一个人去了东南亚的密林,从此远离人间……41年后,二人将至残年,每每“烛烬香残帘半卷”,独守一隅的将军难以放下经年的煎熬,终于在某一天,等来一封信,那个他从未放下一刻的“冤家”突然拜访,他们一直聊到“烛烬”。

毕飞宇曾经“发明”过两个词:心慈手狠和阴刚,正适用于此刻的山多尔!将军经历了安静到枯燥的日子,恰如李宗盛的《越过山丘》,不停地对话17岁和70岁的自己。对岁月流逝,坦然处之太难,“等你发现时间是贼了,它早已偷光你的选择。”

康拉德、克莉斯蒂娜;克利斯朵夫、阿娜,以及思特里克兰德、勃朗什以及查尔斯、萨拉……他们的爱情纠葛充满着一个奇异的套路——边排斥边相爱。他们“一辈子都在为某件事做着准备”,只是将军是有意识,阿娜是无意识……

是否,我们不该忽视文学史上这种似曾相识的力量?或许里面蕴藏着某种人间规律性的神秘?中国文学史上更有着“惊人相似”的两个诗人君王——缠绵帝王李煜与多情活佛仓央嘉错。他们隔了700多年,一个在治国理政上昏庸无能,另一个在政治上则极不成熟;一个作了亡国奴,另一个成了替罪羊;而这命运又都来自他们的昔日好友:李煜与赵匡胤,仓央嘉措与拉藏汗。这两对儿都是一文一武,但另一方的政治野心直接导致两位诗人的悲苦命运,他们都试图用自己的忍辱负重保全自己的子民,却以诗心成就了对方的狼子野心。“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政治乃性情中人之大忌,在残酷的政治面前,文人注定失败,除非你蜕去文人内核,参与算计和权谋。于是,他们的整个人生不免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两个政治上的低能儿,均以旷世奇才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两个不同民族在文学领域的标高,甚至在世界文学宝库中独树一帜。而“情”又成为他们统一的“番号”,各自情有独衷的红颜知己:李煜的小周后,仓央嘉错的桑洁卓玛。为了她们,一个帝王抛弃江山,一个活佛离开神坛,至性至情,不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柔善,形成他们文学与艺术的独特魅力。

到了“名著”“经典”这一级,我明白自己没有“质疑”他们“抄袭”的资格。他们的故事内质就摆在那里,各自的创意也显而易见,我也让自己生出一种审美信任。但这些“似曾相识”最终让我生出某种神性的奇异之感,似乎只有搬出毕加索那句话:好的艺术家只是照抄,而伟大的艺术家窃取灵感。乔布斯则说,在窃取灵感这方面,我们一直都是厚颜无耻的。看,大师们多么灵犀相通啊!通观他们,丝丝入扣的相似表情,情感磅礴而脉络一致,冷静叙述下的暗流汹涌,蔚然而深秀,有时难分伯仲,从而达到文学史上的巅峰体验。如同只有人类的骨骼、毛发、血肉,才能演变出人类某些共同的脸谱,而如大猩猩和老虎般,是断然不能做出那些“人”的行为与判断。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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