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纲:与陈忠实对话《白鹿原》
2018-04-13

《白鹿原》在《当代》杂志上发表之后,我有幸三次同陈忠实做零距离的交谈。

头一次是1993年7月忠实携《白鹿原》进京;第二次是2008年4月27日,《白鹿原》创作20周年纪念日忠实来京;最后一次是忠实来京参加中国作协主席团会议,一下飞机就来方庄我家里给我送礼泉特产“烙面”。三次对话的内容,综述如下——

我:你把《创业史》读过六遍?

陈:咱陕西这一代作家,没有不敬重柳青的。柳青深刻,是伟大的作家。

我:你是柳青的好学生。你在思考农民问题的深刻程度上,在人性化、个性化的复杂、精确与出神入化以及小说的技法和修辞手段等方面,得益于柳青。当然,陕西文坛上、中国文学史上,只能有一个柳青。

陈:柳青用生命体验生活,起点很高。

我:《创业史》里,常常用绝对正确的头脑思考,用“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的指示教育农民;《白鹿原》抚今追昔,知往鉴今,好像提示人们“最严重的问题是接受农民的教育”。

陈:柳青扎根农村14年,把自己变成农民和农民的教育者,这一点很不容易。我坚信只有深入生活,才能发现低层的真相,深刻地理解生活。

我:柳青是深入生活的典范,但是刚下生活(正处于合作化高潮时期)大约两年多的时间,就匆忙操笔,虚构长篇小说,有灵感的冲动,却来不及积淀资源产生距离美,把富裕中农作为假想敌率尔出击,而且预告要写到大跃进人民公社。

陈:“文革”期间,柳青有反思,非常深刻。

我:十年“文革”的炼狱,让柳青醒悟了:“决不能把人民驱赶到共产主义。”而且改口说:“第四部主要内容是批判合作化运动怎样走上错误的路。”这是反思后理性的觉醒,是人格魅力的劲升。柳青死得太早了!要不然,《创业史》第四部衰年变法,不可限量!

你比柳青幸运,因为你经历了“文革”,又在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尝尽甜酸苦辣,坚信只有通过实践才能检验真理。你没有从本本条条框框出发,而是从历史的真相出发,从传统的道德精神出发。《白鹿原》的突破,体现在历史的深度上,即通过隐秘的“心灵史”质疑万能的“斗争哲学”,质疑只有暴力革命、你死我活一条路。

陈:1978年12月召开的党的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号召全党“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半个多月后的正月初二,中共中央迫不及待发文,给地主、富农摘帽子,胡乔木代表中央说话,不再提“以阶级斗争为纲”,邓小平重申“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都给我壮了胆。

我:《白鹿原》的诗魂在精神,在发掘几千年来赖以生存的民族精神,包括处世、治家、律已和自强不息的过程中善恶因果的对立与成败,不禁让人联想到中国农民的出路:向何处去?祠堂还是庙堂?捣毁还是改制?纲常名教还是日出而作?人欲、阶级性还是文化冲突?

所以,我在讨论会上的发言《〈白鹿原〉的征服》中称赞:“《白鹿原》是个里程碑!”

陈:其实,写《白鹿原》,我的心情非常复杂,生活也遇到非常大的困难——娃上学快交不上学费了。我给老婆说,我回原上老家去,去写,你给我多擀些面带上,吃完了回来你再擀。这事弄不成,咱养鸡去!

我:1962年强化阶级斗争,我们作协的“大连会议”挨批,侯金镜说:三年困难刚刚过去,“阶级斗争天天讲”,又瞎折腾了,我辞职不干了,到农场养鸡去。他苦读马列。没等到辞职养鸡,他就死在干校。

你写《白鹿原》,说“咱弄不成,就养鸡去”。六年之后,《白鹿原》出世,有人不悦,说“《白鹿原》比《废都》还坏!”下令《人民日报》将朱寨的评论文章撤版,也不许改编影视。改革开放,网开一面,《白鹿原》评上“茅奖”,一鸣惊人。“这事弄成了,咱不养鸡了!”

陈:(大笑)我说这事弄不成,咱养鸡去,养鸡为主,写作为辅;事弄成了,咱写作为主,养鸡为辅。我老婆没“麻嗒”,给我擀了一大摊子面。

我:记得你喜欢昆德拉后期的“负重若轻”,还说过:“我不愿意当官,我的命搭在文学上,寻找自己的句子。”也就是寻求个人的艺术独创性。记得你还对我说过:创作竞赛,最后的优胜者取决于作品的思想深度(大意)。

陈:对着哩,一般地记录生活不会有生命力的。

我:你是在路遥《平凡的世界》大获成功的压力下发愤写作的?

陈:我到陕西人民出版社开会,路遥发言,李星绕到我的后面说悄悄话:“今早听广播,《平凡的世界》评上‘茅奖’了!”接着说:“你年底要把那事不弄成,干脆从这楼窗户跳下去!”回到原上后,我发愤地写,到年底终于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我抱上稿子回到西安家里,老婆问:“弄成了?”我说:“弄成了!”很干脆。就这一问一答不同标点的三个字!一天,碰见李星,他一把拉住我,说:“跟我上楼。”刚进家门,他把50万字沉甸甸的书稿往床上狠狠地一甩,说:“事咋叫咱给弄成了!”

1992年的一天,我回西安的家背面背馍,发现人民文学出版社高贤均的回信,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惊叫了几声,哭了,趴到沙发上半天起不来。老婆慌了,问:“出啥事了,出啥事了?”我说:“咱不养鸡了!”后来,高贤均去世时,我难过极了,赶到北京和他告别。

我:《白鹿原》评茅盾文学奖遇到重重障碍。评委会的意见截然对立,致使这一届评奖延迟了两年。多亏陈涌啊!陈涌反复琢磨作品,然后在评委会上拿出正式意见,说《白鹿原》“深刻地反映了解放前中国现实的真实”,“政治上基本上没有问题;性描写上基本上没有问题”,但必须修改才能参评。后来改了?

陈:改了,评上了。据人文社副总编何启治统计,删去田小娥每一次把黑娃拉上炕的动作和鹿子麟第二次和田性过程的部分,关于两方“翻鏊子”的事也删掉一些,约删去几千字。

我:也有人统计,包括你自己删掉的,总共有50000多字。

忠实,我特别注意到你居然让几个一身系生命价值的人物死去。你不避“涉黄”,赤裸裸地爆料田小娥的风流罪错,让鹿三将她一刀子捅死。你的笔触由性到人性,探入人的本性私秘,直逼宗法观念。你依据史料的真实,将背叛宗法观念忠勇无畏的白灵活埋。你在《白鹿原》的最后,让背叛列祖列宗的县长白孝文,把既是“土匪胚子”,又是朱先生“最好的弟子”黑娃给毙了。

陈:老阎,你好记性,读得仔细。

我:不孝子白孝文主持公诉大会,黑娃倒在血泊中,白嘉轩大病一场。最后的最后,白嘉轩站在坡坎上对着南山凝视,鹿子霖来了,疯了。等鹿子霖走近时,白嘉轩向他忏悔巧取慢坡地的恶行。这一笔意味深长!

朱先生说白鹿原上“翻鏊子”,到头来还是“折腾”;朱先生谶语成真。你写朱先生,像鲁迅说《三国演义》“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只能算是历史经验的象征。白嘉轩才是你理想化的艺术典型,像,又不全像。

黑娃死得冤啊,怎么办?黑娃临死前叮嘱妻子道:“你要去寻鹿兆鹏。你寻不着,你死了的话,由儿子接着寻。”要是说《创业史》寄希望于神祇般的“庙堂”的话,《白鹿原》似乎寄希望“仁义兴邦”的“祠堂”,又不全是,旧礼教也吃人啊!本质上要革命的黑娃被吃了,所谓的淫妇田小娥被吃了,美丽忠勇的白灵被活埋了!“风搅雪”、“翻鏊子”不能救中国,“杀杀杀、砍砍砍”不能救中国,“原上君子”白嘉轩不能救中国,“庙堂”、“祠堂”都不能救中国。

黒娃血淋淋的头颅像一个大大的问号,狠狠地甩在人们面前,怎么办?忠实,你给读者留下一个老大不小的想象空间。

陈:老阎,你好记性,想得深。

……

[追忆后的感念]陕西成为长篇小说大省的成功经验到底怎么说?没有《保卫延安》的压力,《创业史》的诞生会不会推迟?没有《创业史》出世,能否带动路遥、平凹、忠实、志安等一批年轻作家“走出潼关”?路遥说过:“柳青是我的文学教父。”没有《人生》《平凡的世界》的压力,陈忠实(他称柳青为“伟大的作家”)会不会破釜沉舟,以穿越历史为己任,视《白鹿原》为棺枕,自将磨砺,一鼓作气,“咱不养鸡了”?

看,这个西北高原的冷娃硬汉子,风餐露宿,啃着死面锅盔,吼着秦腔,慷慨激楚,一路呼啸而来,又清醒地去了。

忠实,只要《白鹿原》在,你就活着。

2017年作于电视剧《白鹿原》停播又复播期间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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