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更:回避与遮盖
2018-04-13

我一直不愿意回答诸如为什么不读长篇小说的问题,并不是卖关子,而是这个问题愚蠢到不需要回答。

谁都知道今天的中国文坛每天都有无数长篇小说出来,作者远比读者多。一些网络写手半个月就可以写部30万字的长篇小说,我读的速度跟不上他们写的速度。西方有些极端作家、文学评论家,他们认为一年写三千字就多了,就涉嫌粗制滥造了,往往写了一页纸,然后就是自我观摩,反复修改。有个德国的汉学家叫顾彬的,他甚至对莫言的反感源自莫言写得太多太快。他坚定地认为,写得太多太快肯定好不了。

我没有那么极端,好作品也可以一气呵成,甚至不用反复修改。但是我同样认为,那种以追求长篇小说为文学主要成就的作家是不是使命感太强了?他们总是想创造史诗,拼命拉长篇幅,结果是直接增加了读者的负担,最后是被读者抛弃。

2011年不是有部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引发争议?《你在高原》,据说有450万字,篇幅之长可以进入吉尼斯纪录了。作家出版社在2010年出版,显然那是一次精心运作,目标就是冲大奖去的。果然就中奖了,好像还是排在第一名。疑问铺天盖地,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那些养尊处优的评委真的读得完10本一套的长篇小说吗?何况他们还要读其他人的作品,你真当是“双规”呢,立马就能有结果的?就是一目十行,有种你当众表演给我看?也有在理的辩护:评委们早就对作者有好感。这又不打自招了,打的是印象分嘛。

不是说写的又是农村套餐我就不待见,而是作者完全是为了评奖,把多少年的陈醋拿出来拼拼凑凑,霸王硬上弓,搞出个什么第一。这里说个事实,本来这个精装版就不贵,我第一时间在网上下单,还打了三折,可见市场效果。

声明一下,我没有说过那是有堆头没看头的作品。作者是有实力的,但是过得太着急了,一定要让人见证一下人间奇迹。后来这种现象又在茅盾文学奖上出现,有人把以前几个中篇小说拼拼凑凑也拿了头奖。他们就不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去写部新鲜点的?

当然,也有人说我不厚道:你怎么不去说魏巍?他三千字吃了一辈子,他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那个东西不是《谁是最可爱的人》之拉长版?

无语。

我有必要再强调一次,鲁迅一辈子没有写长篇小说,甚至连中篇小说也没有写过——好啦,有人说《阿Q正传》。去找来算算字数,只是一篇比较长的短篇小说而已。

一句话,别为难你的读者,如果你还想有自己的读者的话。作为一个“职业读者”,我都看不下去,你让那些顺手拿书,读到哪里算哪里的以“悦读”为目的的人何以解忧?

好啦,你可以豪言壮语:我的作品就不是给一般人看的,我是给专家看的,给评委看的。甚至有个别人直接说,只要有李敬泽的目光有力地掠过我的作品,一切OK。

多少年以前,西方是有一些诗人显示自己的先锋自己的前卫自己的与众不同,说诗集卖过300本就不是什么了——按照中国人的说法,就不是高山流水,就不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嘛。畅销必然世俗,这一点,一些作协式诗人说的十分明确,让诗歌的归诗歌,让市场的归市场。很特别,他们不要市场。其实他们太虚心了,是市场不要他们。嘚瑟可以啊,人家西方诗人宁肯饿死也不流俗,你们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种吗?那些在作协抢扶持费用、变着花样申请活动经费的,连蝇头小利都不会放过。

扯远了,还是说长篇小说。中国当代的长篇小说,曾经还是有下苦功的人,比如柳青,比如姚雪垠,比如周而复。请注意,他们穷其一生,都没有最后完成他们的史诗般作品。不知道在当下有谁敢说自己比他们更有实力更为刻苦?

何况他们的作品也因为受到时代局限而如过眼云烟。所以现在有种评价:中国文学有高原没高峰。内行的就要呵呵了:高原?连丘陵都算不上。你在高原,你才在高原,成为一句骂人的话。

我之不读现在的长篇小说,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作家们普遍刻意回避今天这样一个伟大而复杂的时代。社会的荒诞、人心的叵测都为作家提供了现成的故事,是不会写?还是写不了?

这里需要提到题材问题。毫无疑问,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大概因此,农村,农民,几乎是中国作家永恒的主题。甚至许多作家,离开农村农民,他就不知道怎么写了。这是中国作家一个大缺陷,至少你没有与世界文学接轨。我曾经采访过不少作家,他们本身就是农民,说自己努力写农村农民,并不都是因为自己只是熟悉这些,而是这种题材容易发表容易出版。他们笑,说拼命写农村农民,就是为了进入城市,下半辈子当一个市民。所以去看那些作协,真正来自于城市的作家还真没几个。

进入城市以后怎么办?那些作家还是继续写农村农民,他们无法适应无法理解城市的内涵。

笔墨当随时代,这一点我们离西方作家差得太远。欧洲长篇小说的高峰是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这些作品,大部分是及时反映当时的工业革命的城市题材,反映农村农民向城市向产业转型的过程。巴尔扎克、狄更斯、托尔斯泰就是这个时期出现的历史巨匠。美国更不用说了,美国的文学史几乎就是个城市题材文学史,出现的大师几乎都是写城市题材的高手。

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其实并不比西方差很多,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在房地产突飞猛进的这20年,城市发展比发达国家还快,但是文学没有及时跟上,作家们没有进场意识,或者身在现场,心不在现场。他们看不见城市生活的日新月异、千变万化,对光怪陆离的城市场景不敏感。就是很多在城市成长的作家,也是熟悉的地方没风景,寻常化,普通化,最后是漠视。

相对于农村农民的题材,城市确实比较难写。农村嘛,一个村也就几百人,上千人的很少,邻里之间,亲戚之间,关系几乎一目了然,就是捋一下百年历史,也不过是一部《白鹿原》吧。

城市动辄上百万上千万人口,随便一个小区一个工厂作坊就是几千号人,尤其是那些流动人口,每个人都带有自己的秘密,他们陌生地交集在一起,出现各种各样的人生结果,对于作家来说,应该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富矿,可是中国作家,许多是拿着政府多年俸禄的文人,对现场对现实熟视无睹。你们对不起这个时代,也对不起这些读者,更对不起纳税人的钱,甚至都对不起你们自己。

真的有作家跟我抱怨:城市题材?从哪里开始啊?

城市万花筒,千头万绪,不知道在哪里介入,就像一本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书。这些作家的惯性思维,开头很重要,头开好了,就成功了一半。特别是长篇小说,他们还停留在时间、地点、人物的出场顺序上——一九几几年,中州大地上,乌云笼罩,在地平线上急匆匆走来一个高大英俊的后生……你懂的,不这样开头,他们真会死的。

在哪里介入的确是个学问。我有个懒人的办法,像城市失眠人思维一样,从哪里开始都可以,介入以后可以直接往后走,也可以向两边延伸。如果找不到语感,多看看微信微博的段子,看看别人是怎么在几分钟以内用几句话解决问题的。

打开手机,就看到这段:上海人排队离婚。离婚不新奇,稀奇的是排队离婚。不是段子,是新闻,为了买房子,为了规避政府的行政干预。有没有发现,今天的小说题材几乎都是有关部门故意制造的?

再看,银行经理嫖娼被派出所长抓了,所长利用这个经常敲诈经理,经理受不了,请黑帮烂仔教训所长,谁知道所长激烈反抗,烂仔只有把他杀了。烂仔要银行经理给钱逃亡,经理说,让你教训一下,怎么杀人呢?准备报警,烂仔愤怒之下把经理一家都杀了。后来,烂仔居然当上城管局长,因为贪污受贿被双规,遂供出18年以前的连环杀人案。这是贵州凯里开发区城管局长、拆迁办副主任黄德坤的先进事迹。马克·吐温说,有时真实比小说更加荒诞,因为虚构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现实往往毫无逻辑可言。

当下就是一个没有什么逻辑可言的社会,你照着现实描红,就可以拿出比魔幻现实主义更加离奇离谱的故事。

虽然中国城市小说没有出现群体性写作,却也不是空白,甚至还产生过大师和杰作,比如老舍的小说,比如王朔的小说,比如张恨水的小说,比如张爱玲的小说,比如穆时英的小说,比如蒋子龙的小说,比如池莉的小说。

茅盾的《子夜》,周而复的《上海的早晨》,贾平凹的《废都》,金宇澄的《繁花》,北岛的《波动》,都是中国城市题材的杰作。

以前,作家们普遍认为中国的魔幻现实主义在农村,今天,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如果你不故意回避,不刻意遮盖,你会非常容易地发现,中国的魔幻现实主义在城市,只有城市题材才是最接近中国今天的现实。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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