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达:由《未来简史》想到文学的未来
2018-04-13

谷歌的人工智能“阿尔法狗”相继击败了李世石和柯洁,人类在围棋这项自以为尊严所在的事业中失落了。多个国家和地区已经出版了机器人写的诗集,日本有部机器人创作的类型小说闯过了某文学奖的初审。国内电商巨头京东和快递巨头顺丰,同时宣布无人机快递即将投入使用,据估计,接下来十年,预计有将近一半的人类工种将面临淘汰。阿里巴巴集团相信,未来可以依靠大数据复兴计划经济。

也许,我们眼下所面临的,也是一个千古未有之大变局。谁知道呢?

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很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以色列青年学者写的两本关于人类过去和未来的书,会在世界各地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我们感觉到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恐惧,想知道历史上是否曾经出现过类似的局面。《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两本书都没有提供多少新东西,但是对观念的阐析,还是有种人文学科里难得的通透。说通透,是因为如今的人文学科喜欢闭门造车,在自己的小领地里绕圈圈。一生研究一个作家,研究一个时代,研究一种哲学,成了某种学术优势,这就是所谓的学科细分,所谓的学者“专”家,凭此可以积累论文、攻关课题、晋级职称,总之是可以通吃一辈子。反之,如果你想学司马迁“通古今之变”,或者像《未来简史》的作者一样,一会儿关注人工智能,一会儿谈宗教历史,一会儿又研究一下大数据,你在国内学界的处境可能会很惨。你不能研究人类的未来,因为没有这个学科。所以,我也只能谈谈文学的未来。

读完《未来简史》,再翻一翻国内的文学期刊,会发现很多问题。比如,有几个随处可见的高频词汇,像自我、真实、灵魂、叙事、记忆、价值、良知等等,我看了之后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举个例子,有位知名批评家评论某本畅销小说,声称这部作品“揭发人心的罪恶,也阐明罪恶中可能埋藏的光辉。他们是在一种生命的自我辩论中,没入灵魂的深渊,并穿越人性幽暗的洞穴,进而走向光明”。

我感觉作家和批评家们对这些词汇的理解,还停留在工业革命以前,有时甚至完全是空洞无物的。我们曾经艰难地相信了人的祖先是猿猴,相信了地球不是太阳系的中心,相信了宇宙没有边界,相信了时间和空间是相对的,相信了人类的意识只是神经传递和生物算法的集合,可是到头来,文学界谈论的自我和灵魂,还像是中世纪的布道,满是神秘和鼓动。

这样的姿态,在当下就岌岌可危了,遑论未来?

既然人是基因编码和生物算法的集合,那么,我们所有的体验和选择,要么是生物算法的设定,要么就是随机和偶然。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没有自由意志这回事。就算你不认同人是生物算法,那么你在提到这些高大词汇的时候,起码要知道有这么回事吧?起码要想一想当年萨特和加缪为这个问题是如何争论不休的吧?否则你所谓的自由、意志和自我到底是指什么呢?尽管萨特和加缪多有分歧,他们也并不手握真理,但他们都对人的自由、意志、存在给予了足够的关注,他们的词句才有分量,他们的作品才能给我们持续的启示,能够有尊严地面对未来。而我们在提及这些词汇的时候,怎能当做这些科学常识和哲学命题从来不存在呢?

现在的基因技术和神经科学认为,人不光没有自由意志,甚至没有自我这回事。科学实验的结论是人有两种自我,但都靠不住。一种叫体验自我,就是我们每分每秒的实时感知;一种是叙事自我,是我们事后对感知的总结。而人类没有办法记住体验自我,也就是说,体验自我的存在也就是一瞬间。而叙事自我总是记吃不记打,是个不靠谱的决策者和记录者,它擅长篡改我们的实时体验,做出并不真实的总体评判。

我们的诗歌、小说和艺术,都是一种叙事自我的折射。我们以为文学和艺术是为了直面真实和自我,但实际上,正如佛家所说,自我是随生随灭的,留下来的只有幻想和倒影。面对我们与生俱来的基因编码,想要还原真实,任何叙事都无能为力。欧美的后现代作家,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将其作为小说的主题,比如朱利安·巴恩斯就始终痴迷于自我和记忆的不可靠,以及历史叙事的不可能,《福楼拜的鹦鹉》、《10 1/2章世界史》以及2011年的布克奖小说《终结的感觉》,这种敏感度一以贯之,有很强的艺术性和当下性。莫迪亚诺的所有小说都是关于自我和记忆之追索,凭借这种与时代同步的解悟力,他们这样的作家才能将文学的领域不断拓宽。

在这样的年代,我们面临的是科学与人文的交锋和融合,是对全新现实的重新认识,所以,当谈论文学时,请尽量不要再泛泛地使用那些大词,什么生命的价值、存在的意义、历史的见证、人类的良知、灵魂的重构、自我的追寻等等,除非你真的用心去体认过这些词汇的当代意义,诚心诚意地追寻过它的内涵,否则,我们可以轻易感受到其中轻浮的味道,甚至说得再严重些,这些短语在某些作家和批评家那里,听上去有很浓重的蒙昧气息,简直像是伊斯兰极端分子或原教旨主义。

口说无凭,我再举几个例子吧。有一次,我在文学课堂上要求学生们就作家贾平凹的作品发言,结果,不只一位学生提到,这位作家思想之落后让他们大跌眼镜,几乎失去了对当代严肃文学的敬畏。贾平凹在散文中说:“西安市发生过几次凶杀案爆炸抢劫案,起码我预测过三次。”他是真诚地相信自己具有巫婆式的神秘感应能力,以至于能够预测一座省会城市的抢劫案。难道有哪座城市没发生过抢劫案吗?他还说:“不妨走访一下,家有美妻艳女的人家谁个善于经营花卉盆景吗?有养猫成癖的男人哪一个又是满意着他的家妻呢?”对这类阴阳之说的迷信,我们简直不知道他的依据是什么,学生们在课堂上随便就可以举出无数反例。另外,他重男轻女的传统性别观念也是处处可以闻到的,他自己也说:“我没有儿子,父亲死后,我曾说过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这类句子几乎引起了所有女学生的愤怒。

这绝不是个例。最近,作家蒋子龙在网上发文,回忆1987年三十多位作家在五台山遭遇的离奇车祸,声称多年以来他一直不敢谈论此事,是因为他认定这次车祸是由于当年作家们在佛门净地对菩萨不敬造成的,更可恶的是,车祸过后很多作家还不知反省,继续胡说八道。他还说,车子翻下山路,却没有人受到重大伤害,这只能说明佛祖的仁慈,否则,你还能怎么解释?

生活在21世纪的当代作家,居然还相信天上的菩萨会因为你出言不逊而降下惩罚,着实让人吃惊。到了今天,我们的作家们居然还像旧时代的财主一样,真真切切地迷信风水、八字、狐狸精、手相、算命种种怪力乱神和灵异传说,却并不关心宗教和信仰之中包含的终极追问和悲悯情怀。他们津津乐道于各种病态的性爱、各种男女苟合、各种猥琐的癖好、各种污秽语言的展示,却对民间文化和传统文化中与时俱进的一面充耳不闻。

在丛林法则中,留恋过去迟迟不肯前行的群体,总是最先遭遇淘汰,这也是为什么每一个文明古国在现代化的进程中都被自己的文明拖了后腿,因为他们有太多东西值得留恋。很多知识精英已经为了所谓正统文学付出太多,投入太多,也寄托了太多。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落在了后面,承认自己就是枉费的一代,于是做出更决绝的姿态,说出更激进的言辞,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神圣的殉道者。这种姿态,在我们的很多作家和批评家身上都可以看到。

其实文学的未来并不是无可为,恰恰相反,即使人类的前景是黯淡的,文学的前景是可悲的,我们也仍旧可以有所作为。只有真正理解了我们自身的处境,才能理解文学的处境,才能找到真正有价值的主题,找到值得书写的人类命运。

每一次重大的技术革命和社会变革,都在文学和哲学上得到了具体的反映,也都催生了伟大的艺术作品。进化论,工业革命,世界大战,相对论,都改写了人类思考自身和世界的方式。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代,科学唯物主义和社会主义大行其道,人们都相信人类是可以被改造的,只需要实现合适的社会制度,保障一定的经济基础。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拒绝这种对人类的设定,他以自己全部的作品对此做出回应,认定人是一种复杂、矛盾、无法用确切的数字和制度去限定的物种。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那个时代的回应,他的回应加深了我们对人类自身的认识,使我们再一次对自己所谓的灵魂投以凝视。

而如今,面对这样一个纷繁复杂的信息时代,面对一个连尼采的超人都无可立足的时代,连碎片化都失去依托的时代,我总疑心眼下的文学不但不能体现人类智识应有的尊严,相反会是我们的笑柄。真正追求智慧和品位的那批人,正与文学渐行渐远。事到如今,文学不能无动于衷。每一个新的时代,总有一些东西破碎了,再也无法弥合。总有一些新东西会冒出头来,需要有人用慧眼去挖掘。福楼拜、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们所发现的东西,才真正无愧于他们的时代。

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得再远一点,就会有人问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机器人最终能否写出伟大的艺术作品,从而导致作家和艺术家的失业?最近,韩少功就在《读书》杂志上发表了颇受关注的文章《当机器人加入作家协会》,其中有不少闪闪发光的真知灼见。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多余。我宁愿相信文学最终的命运是消亡,也不相信机器人能够写出伟大的文学作品。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我并不怀疑机器人最终能够写出精致的音乐作品,能够写出优美的诗句,也相信所谓的艺术和文学没什么神秘之处,也和人类自身一样,只是一套基因编码和生物算法而已,但我还是可以很肯定地说,艺术作品之所以是艺术作品,第一前提必须是由人类自身创造的。所以,即使机器人写出的音乐如巴赫、贝多芬般美妙,即使它们写下的诗句如莎士比亚、李白般佳句迭出,但它们仍然不是艺术作品,也难以具有长久的感染力。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机器人创造的东西再优美,也只是工业产品。艺术中的所有手法和情感的表现,都是来自人类,并针对人类的,没有这个前提,就不能叫艺术。所以,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形式主义的鬼话,说什么艺术作品的魅力仅仅来自作品内部的结构,与作者本人无关,与时代和世界无关。我之所以热爱陶渊明的诗歌,是因为陶渊明的命运和人格透过诗句在感召我,我在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渴望像陶渊明那样生活。我之所以如此崇敬杜甫,是因为他的人生与诗歌密不可分,他悲悯博大的人格形象和他动荡飘忽的一生透过诗句带给我强烈的触动,使我感受到生而为人的悲壮和自豪。我们之所以认为曹雪芹是一位旷世天才,是因为他挑战的是人类艺术表现力的极限,是他血与泪的人生体验透过纸背带给我们强烈的情感认同。

因此,机器人写的作品越是成熟,越是精美,就越是显得可笑,因为它在模仿人类的情感,而它本身是空的。它可以根据几个关键词设计出一部完美的犯罪小说,并吸引大多数类型文学的读者,它也可以根据大数据写出一部优秀的肥皂剧,获得很高的收视率,但它不会成为艺术家。因为它没有人生,没有人格,它的作品也不会成为人类情感的长久寄托。就算机器人最终拥有真正的自我意识,有高于人类的创造力,它的审美方式也不可能跟人类一样。它会是另一种智能载体,但不是人类,不是生物。它会创造它们自己的艺术,但不会是人类的艺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自己的文学和艺术,确确实实是人类最后的尊严所在,最后的堡垒之一。当有一天,人与人之间最深沉的情感和慰藉都化为乌有了,我们真的在厌倦中实现永生了,我们在漫长的时空中失去所有的信仰了,我们才可以说:文学完全终结了,人类终结了。

确实,就目前来看,不管人类最终的命运是灭绝还是永生,文学的未来似乎都不乐观。而且,在人类的未来这样一个宏大命题面前,文学的确只是一件小事。科学实验已经可以通过一点点激素的注射,轻易操纵人类的喜怒哀乐,可以让人体验极致的快感和痛苦,体验那曾经备受生命礼赞的狂喜。未来的医生还可以修改人类的基因,将审美能力直接赋予每个人,一个小手术就可以提升人的智力水平。这样的话,通过阅读来积累知识和获得审美体验,简直就像是一种原始行为。那时候,不光是文学失去了意义,看上去,人类本身也没有了意义。如《未来简史》所言,在经济生产、军事战略、政治管理等等方面,人类将越来越无足轻重,我们拱手将这些事务的处理权力交给人工智能,因为它们更高效,更廉洁,也更务实。很快就会更进一步,我们会将精神的需求也交给人工智能来满足。它们会给你写一个私人订制的故事,根据你的喜好在瞬间合成一部由你的形象主演的影片,或者使用虚拟现实技术,为我们每个人提供一个特别定制的乌托邦,满足你所有的幻想,将现实彻底回避。科学技术将带给你欲望的满足、自我的实现,甚至有一天,它还能上传你的意识,帮你实现永生。永生意味着终结,我们不会再有人生如梦的幻灭,不会有重构自我的渴望和必要。在幻象和永生里,我们寄居于虚拟空间,生老病死都是遥远的事情了,《战争与和平》和《红楼梦》像在谈论一个古老物种的渺小悲剧。我们不再需要另一个人的陪伴,当然也就不需要文学的陪伴。当然,到了那一天,人工智能可能也会发现人类毫无疑义,就像它们供养的寄生虫,浪费大量资源,于是轻易就将我们灭绝。

人类的文明史,是一部偶像崇拜史,先是崇拜大自然和神,然后是崇拜人类自己及其所创造的科技,再后来将会崇拜一种全知全能的造物主——机器人。他们由人类创造,却反过来更正了人类的瑕疵和谬误,他们最初的目标是模仿人类,很快就会超越人类、摆脱人类。他们不会死亡,不会停止探索和进化,我们的命运将掌握在他们手中。很可能,如果我们合理歪曲一下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就会发现,人类只是宇宙智能发展中的一个环节,当另一种更高级的智能载体出现了,我们的使命也就宣告完成。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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