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芬:迷人的缺陷
2018-04-13

不夸张地说,不少作家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

女作家,自我、自恋、自私,甚至有的都到了神经质。可能因此她们大多婚姻不幸,耍单儿的居多。作家本身的学养使她们的情感世界超级丰富敏感,故而清高、脱俗,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能入她们法眼的伴侣可想而知我和身边的女作家有的走得近,有的则保持距离地交往着。远远近近地观望着她们的生活状态,发现不少人极少幸福快乐,毛病一大堆,自怜自艾,有时又极尽挑剔,今天解决了久拖不决的问题,明天一定会有新的困境造访,于是开始新一轮的纠结。不仅个人生活搞得一团糟,“池鱼”也难幸免,身边相近的人鸡飞狗跳并不鲜见。

在世人眼中,这一轮又一轮的折腾,皆因一个字——作(阴平)。

再看男作家,大多性情乖戾,自命不凡,文人相轻往往出现在男作家身上。他们有的表面故作轻松,实则内心极为紧蹙窘迫,但又极力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云淡风清中“指点江山”的摸样……喜好美色也是男作家的一大特点,作家这个身份本身似乎决定了他们对于美的鉴赏一定强烈于世人,而情色与男作家又难脱干系。比如,别看我是毛姆那个小老头儿的铁粉儿,他与小秘书(杰拉德·哈克斯顿)的风流虽不至于妨碍我对他继续“粉”下去,但这偶像至死也没能脱出垂涎美色的窠臼却成为我胸中块垒。

我发现一旦冠以“作家”(其他艺术门类同理,比如画家、音乐家等)这个名头,他们在俗世的满足感总会大打折扣,他们身上的各种缺陷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意味。有时,我好奇并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干拥有着各自缺陷的男女作家,那阵势,绿柳红杏倚云栽呵!

可是,可是,哪怕他们身上缺点扎堆,即使一无是处,只要读到他们的文字,我怎么就不可救药地热烈地爱着他们呢!想让我讨厌他们,还真做不到,可否这么说——知之深,爱之切?

这个说辞,是在我检视了作家(也包括艺术家)这个族群之后,还发现他们的缺陷大多与自身过低的幸福阈值有关,这不由分说给他们身上涂抹了奇异的色彩。相反,我身边除了作家之外,仿佛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枚“诺贝尔幸福奖”牌,幸福得要给这个世界下跪作揖。人家心态平和,脸上洋溢着肥腻迷人的笑意,那些没被提拔的官员、赔了生意的老板、遭遇车祸的职员,沮丧一时,很快就过去了,即使更年期或离异的女性脸上也没有某些年轻女作家身上的那股戾气、剑气。春节前我与一位作家女友见面,她的个性极强,遇事坚定果敢、无坚不摧,当然也经历了离婚风波的苦恼,但大风大浪之后的她那份从容显然多了几分凝重。她忽然问我:“更年期是什么症状?忽地一下出汗算不算?”我一听不禁无语,这症状是更年期无疑,可她毕竟才四十多岁啊。

难道,那种世俗的幸福,与作家,特别是女作家无缘吗?

我的职业与作家交集并不多,加之多年来的写作多处于地下、半地下状态,或许正因为这种“局外”态势,才可以跳出“三界”外,淋漓地俯瞰一众作家,并把他们的“缺陷”一览无余。鲁敏说“生而为人,必有暗疾”,在我看来,“生而为作家,必有暗疾”。并非所有的人都有暗疾,比如我身边那些幸福的同事,她们可以为唯品会的一张打折券手舞足蹈,也经常为学会一个广场舞的舞步兴奋一天。在这些美满的人眼里,你们作家整天纠结啥呀,无病呻吟嘛。

有一天,我与一个文学之外的朋友偶尔谈到作家的缺陷,她犹豫一下忍不住问道:你以为,你自己就没他们那些缺陷?

是呢,怎能没有。

缺陷可以有,但我从来也没把自己忝列作家啊!至多算个作者吧。这一点,除了我的职业与写作无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特别是相对于那些女作家——我有一个完整还算幸福的家庭,拥有俗世中的丈夫孩子,这在身边女作家中间多少显得多少有点异类。我身边的女作家虽然身上缺陷一大堆,但在我眼中,空旷的孤独同时带来空旷的自由,她们的人生经天纬地,活色生香,作品斐然……而我,至少在她们眼中虽无“缺陷”,或者“缺陷”还欠火候,只是一个“贤妻良母”,一个淹没在人群中的烟火女人。这倒并非说我的家庭风平浪静,丈夫虽支持我写作,却以写作本身不影响家庭生活为前提,否则龃龉难免。每遇干戈,丈夫除了找我早年丧母的性格原因,常常就拿我平时交往的几个作家女友说事:看看你身边那几个女人,有一个家庭健全吗?为什么你就不能与正常人(在他眼中作家属于“非正常”)交朋友?这难道不能说明你自身的问题吗?

有时还不忘最后通牒:如果写作要影响家庭,宁可别写!

听听,在他眼中,女人写作似乎与美满家庭势不两立。事实呢,倘若我具备那些作家女友N分之一的“反叛”,或许我的家庭早就不复存在了。我选择的是让步,每遇“战火”立即“削足适履”。有一个“案例”,经常被女友拿来剖析我的“软弱”:我自幼不吃牛羊肉,可是丈夫和孩子格外钟情涮羊肉,半月不吃就像缺点什么。特别是女儿离家读书后,丈夫感觉一个人去吃显得孤单,只好呼朋引类,然而难免会有孤家寡人的时刻,又央求我陪着,哪怕他涮完再换一家饭店让我另外点菜呢。有时,孩子放假回家,他们也提出让我陪伴共“涮”,我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据案大嚼,他们还振振有词:一家人嘛,一起吃饭才像那么回事……对这种事,女友曾不屑地说:看你附庸成什么样子!连这个原则都没有,足见你做人有多失败!

想想也是,经常是我坐在丈夫孩子对面,牛羊肉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对不吃牛羊肉的我来说,那滋味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我虽不经常出差,但偶尔也会去趟外地,如果出门超过一周,都会提前给丈夫包好馄饨冷冻到冰箱——早中饭在单位解决,晚饭呢?事实上,当年大吹曾在部队“帮厨”的他,婚后再也没进过厨房,女友说“都是你惯的”。被她说中,我无语。

很长一段时间,我就这样打量着作家们和我自己的“缺陷”,纠结着。

有一天,从微信里突然读到一句话——“好人变不成杰出的人”。乍听,我被吓了一跳,悄然四顾。那时我正通宵在网上追韩剧《来自星星的你》,这句话立即让我与那个卖得了萌、犯得了二、耍得了宝、摆得了正的女一号千颂伊划上等号,这才不惧把这句话说到阳光下。

永远不能忘记那个桥段:千颂伊半夜被甩在拍摄地,冻饿而醒,推房门,空无一人,白天热闹非凡的场景被黑暗和孤清替代,喊破嗓子无一人回应。这是国民女神吗?昔日前呼后应的万般优越瞬间速冻,谁让她平时口无遮拦呢。先前她“得罪”过的人,今日给她地狱一样的报复。更萌的是,这位被捧惯了的千大小姐竟然丝毫不知自己被报复着,心机,擘画,对于她比登天还难,依然吵架、耍大牌,看似小心翼翼地侍奉媒体,其实那般圆滑和周到是“装”出来的,经常干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事……

如此的“不堪”,却不被观众厌恶,或许正因为她自己毫无察觉的这些“蠢”,导演才安排一个洞若观火无所不能的外星人——都敏俊对她实时监护,并最大程度地开掘出她的美丽与可爱。也正因为这位都教授,这个“二”起来不要命的女神不再那么好惹。

她咋咋呼呼着就把我们俘虏了,她得罪着人就把我们征服了,她孤零零的众叛亲离,仿佛满世界只剩下两个爱她的男人,她仍无觉察,依旧刻薄对手韩宥拉,对任何潜在的敌人毫不留情。这番咄咄逼人,我们却永远不会在心里鄙视她、遗弃她。

那之后,导演立即安排一个都敏俊讲课画面,字幕打出心理学家的警告:“世上没有比被社会排挤、被所有组织无视更为残忍的惩罚了,人类往往比想象中柔弱,会因别人对自己的态度而高兴或受伤。”这画面无疑影射着千颂伊此时的不堪,我也暗暗为她焦急:你就不能成熟一点儿?

成熟,对于“不堪”的人有着特别的意味,它给人一种无形的力量去思索人生的悲苦与酣畅。在严歌苓早年作品《雌性的草地》里,“小点儿”与千颂伊有着同样的“不堪”。严歌苓自称“小点儿是一个美丽、淫邪的女性,同时又拥有最完整的人性,她改邪归正的过程恰恰是她渐渐与她那可爱的人性、那迷人的缺陷相脱离的过程。她圣洁了,而她却不再人性”。从“小点儿”的命运说开去,严歌苓又指出书中许多生命的命运:要成为一匹优秀军马,就得去掉马性;要成为一条杰出的狗,就得灭除狗性;要做一个忠实的女修士,就得扼杀女性。一切生命的“性”都是理想准则的对立面。“性”被消灭,生命才得以纯粹。这似乎是一个残酷而圆满的逻辑,至少在特定年代。

我爱着千颂伊,也爱着“改邪归正”之前的小点儿,这两束“玫瑰”上的刺儿,令这个世界深深不安。《圣经》中有则故事说的就是玫瑰中的刺儿——人们可以不厌其烦地赞美玫瑰,却对其上的刺儿吝啬到不肯赞美一字,对于刺儿之于玫瑰的意义更是思之极少——正因为刺儿,玫瑰的美才有了异形的惊心动魄的意义。

“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这句话出自《围城》。在前往三闾大学的坎坷之旅中,方鸿渐问及赵辛楣这一路是否觉得自己讨厌,赵辛楣脱口回应。以前读这句话,不甚解。直到有了一些年纪,才觉字字诛心。

人生如此,特别是对于作家。

作家职业的特殊性决定了他们必须经常浸泡在巨大的孤独和荒凉之中,难免跟这个世界“找茬儿”,从而显得无比“讨厌”。然而,不讨厌,又意味着什么呢?所谓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荇菜成行,却很难成为白娘子不惜生命为许仙去绝壁盗取的那株仙草。某个专家谈到为什么不可能每个人都成功,其中一点就是太多的人过于“从众”。王安忆曾对青年作家说:文学需要与大众拉开一段距离。我知道南方有一位男作家,惜时如金,在办公室赫然贴出一张“公告”——谈话勿超五分钟。这位男作家我是见过的,平时一脸阴沉,阴沉中透着坚毅果敢,我只在网上的照片中见过他隐隐的一丝笑意。但我能想象,仅凭那“五分钟”,他已把自己与周围划开界限。

乔布斯带给全世界一只疯狂的“苹果”,许多人都在研究那只苹果为何不圆润完整,而要留一个缺口。其实,我在许多作家身上发现了这样的“缺口”。他们易暴怒,偏激,情绪化,不稳定,虎头蛇尾,缺乏包容和宽谅,显得游移、不成熟……而这一切,造就了他们身上区别于众人的“癖”。

他是有缺陷,但还有趣呢;你是“好人”,却乏味。或许上帝就是这样平衡世界的。看过一档电视节目,《世界地理》的“寻蛇记”。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整日游荡在非洲荒原或沼泽,只做一件事:寻找蟒蛇。许多惊悚画面,只需一眼就令人晕厥。他们赤手空拳,驾一叶小舟,在阔大的湖面,像一片衰叶,在暴风雨侵袭时,在阴森黑夜的密林里,在杳无人迹的暗洞旁,寻找他们的目标——巨蟒。凶猛的动物有着几百公斤的身躯,具有人类难以想象的攻击性,锋利的牙齿喷张开来,毒液就像刚刚打开的消防栓,刹那致人毙命,可是这些人每当嗅到些微的线索和迹象,顿时兴奋如芝麻开门,仿佛一个巨大的珠宝洞库正被启开,疯子一样的男女欢呼雀跃着对付凶猛的庞然大物。我敢肯定,那种成就和满足感,即使一座金山赠予他们,也被嗤之以鼻。

在常人眼里,“疯子”不过如此!

读过一篇《汉口锣》,一个深藏陋巷却身怀绝技,折服了德国专家的汉口老人,终生性情古怪,不理凡人,却将令人费解的热爱,在一口破旧的异邦铜锣上演绎到极致……

这些人,无人给他授衔、嘉奖,他们用于“热爱”的财和物有时就是一场毫无产出的投入,却“癖”此不疲。这样的癖,令人顿生敬畏。这千奇百怪的癖呵,给了这个世界无穷的动力。

终究还是写作。经历了人生的沟沟壑壑,我喜欢一位男作家说过的话:遇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指写作),就厚着脸皮坚持下去吧。这句话到了俞敏洪口中,就成为“死不要脸”的坚守。有时候,写作就是这样,让作家本身带有一种宿命意味,其悲情色彩,让人想到一个字——“傻”。而历史又告诉我们,当人傻到一定程度,全世界都会为其让路。

立春那天,一位作家在微信里说,“笔是我的农具,纸是我的田垅”。我明白,常人眼中的“缺陷”在这位作家身上应有尽有。可是我多么感谢作家们身上那些“缺陷”呵!甚至,我愿意把他们身上那种“不堪”,视为他们手中的笔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真正的“不堪”进行的温柔杀戮。

如果作家们的缺陷大多深植写作,在我看来,那就是迷人的缺陷。由于这类“邪恶”的缺陷,我要万分感谢上帝——赋予作家们惊世骇俗的披坚执锐与旁逸斜出,这几乎等同于他们各自的光芒。当然,我也不甘心在一旁“吃瓜”,宁愿吞下一杯烈酒,也不愿饮一滴温吞吞的水。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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