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远清:台湾文学是“海外华文文学”吗?
2018-04-13

《扬子江评论》创刊十年,成绩斐然。在庆祝该刊创刊十年的研讨会上,有一个重要主题是:“取得了哪些成就?还存在着哪些不足和发展空间?”关于后一个问题,笔者愿意提供一点意见。

随着全球文化交流蓬蓬勃勃地开展,海外华文文学创作受到中国文学界的青睐,不少刊物均开辟专栏加以评介和研究。《扬子江评论》2016年第6期推出《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专辑,这无疑有助于扩大当代文学研究的版图。可当我看完这一专辑后,不禁大吃一惊:《启蒙焦虑与文化批判——论台湾后乡土文学的超越意义》《交通意象转型与台北文化风格的变迁——以台湾当代散文为考察对象》,其论述对象均是中国台湾文学而非“海外华文文学”,编者显然对“世界华文文学”这一门新兴学科不甚了然,尤其是把“海外华文文学”与“台湾文学”这两者的概念混淆了。

众所周知,世界华文文学分为两大部分,其一是中国文学,其二是海外华文文学。中国文学首先是指中国大陆文学,这是世界华文文学的发源地与大本营,它拥有数量最大的创作队伍、编辑队伍、出版队伍和庞大的读者群。中国文学还包含台湾、香港、澳门地区的文学。台港澳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台港澳文学自然也是中国文学所属的区域性文学,它与大陆文学同根同种,但从历史演进的角度看,它呈现出与大陆当代文学的很多“殊相”,有许多不同的创作特色和风貌。

海外华文文学首先是指东南亚华文文学,包括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印度尼西亚、越南、老挝、柬埔寨、缅甸、文莱和东帝汶等国家的汉语文学创作;蒙古、日本、朝鲜、韩国等东亚华文文学,也是世界华文文学的发展区域。海外华文文学其次是指欧洲各国、北美洲和南美洲各国和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家的华文文学——问题就出现在这一部分,即无论是东南亚华文文学还是欧美华文文学,经常表现出与中国文学不同的创作立场、价值取向、人生思考和艺术经验。“海外华文文学”虽然是用华语或曰中文创作,也与中华母体文化保持着如胶似漆的联系,但他们对所在国意识形态与生存方式主动或被动的认同、接受,对移居国文化的吸收与思考,特别是对中国传统文化时有背离的情况,都成为对固有的华文文学研究观念的挑战。

现在再回过头来说“海外华文文学”这一称谓,首先要弄清的是什么叫“海外”。据《吕氏春秋通诠·审分览·审分》载:海外,四海之外。明《巡抚登莱右佥都御史袁可立晋秩兵部右侍郎夫妇诰》:“惟尔运筹师中,坐看有截海外。”这里说的“海外”,泛指边远之地。明确地说,这两篇文章说的“海外”,是指中国以外的地区。古代中国人由于缺乏地理常识,认为中国四面环海,因此,国内称为“四海之内”,“四海之内皆兄弟”便是这一说法的形象注脚。国外,则称为“四海之外”,也就是海外。多少年来,把“国外”称为“海外”,已成了大家的共识。但这两者的关系有时候不易分辨,如“海外”在地理上并不包括港澳台地区,但香港人在回归前常自称是“海外”,他们那里的另一流行词语是“中、港、台”,其实,科学的说法应是“陆、港、台”。《扬子江评论》把台湾文学称为“海外华文文学”,只看到“海外”与“海内”的这种关联而忽略了质的区别,显然缺乏规范性,用词欠严谨。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又创造了原先在《辞海》《现代汉语词典》中所没有的一个新词:辖境之外的“境外”,这专指台湾、香港、澳门。据《国家安全法》对“境外”的解释是:“境外”是指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以外或者领域以内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尚未实施行政管辖的地域。“境外”并不等于自然的国土疆界之外,而是包括一国领域以内而尚未实施行政管辖的部分。如台湾地区,从地理的自然界线来说是中国领土,但目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还没有对其实施管辖权,故称“境外”。现在的中国领土香港、澳门地区,回归后实行一国两制和港人治港、澳人治澳,也仍属于“境外”。

也就是说,“海外华文文学”专指大陆、台湾、香港、澳门以外的国家或地区,用华文作为表达工具而创作的文学作品。台湾作家除日据时期被迫用日文创作外,光复后已改用中文创作。台湾是中国的领土,“台湾文学”再有什么不同于大陆文学的地方,也绝不能称为“海外华文文学”。

当然,“海外华文文学”与陆台港文学关系异常密切。像严歌苓,既是海外华文作家,也是中国作家;老一代的白先勇,其作品可以视为台湾文学,也可以认为是海外华文文学。作家的定位或曰归属问题,本牵涉到国族认同和文学分类体系。比如于梨华是属海外华文文学作家还是台湾作家,其分类体系其实有不少共同点。不管他们是海外还是本岛作家,其归属都基于同一逻辑:从中国台湾移民到美国,对台湾文坛仍有重要影响,按其出身或地域特征归类在一块。通过对作家创作或评论家批评世界的有序划分,人们可更清楚了解到作家写作的脉络和评论家批评的方向。此外,不同标准的作家分类所独有的规格与模式,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从不同角度了解作家或评论家的区域性和文学成就。可以说,文学的归类、作家的定位及其划分,对文学个体的研究有着文学史上的重要意义。

传统的文学分类法,致力于将作家的创作世界和学者的评论范围划分为若干区块并加以命名,认为不同类别的作家有如井水不犯河水,不能重叠或交叉,以保持分类的纯粹性。其实在多元的文学语境下,不能再坚持这种楚河汉界式的划分标准。但《扬子江评论》推出《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专辑所论述的对象不在此列,因为这两篇文章所谈到的作家,均没有移民海外,故他们不是海外华文作家,而是地地道道的台湾作家;他们所书写的也不是“海外华文文学”,而是中国台湾文学。

人们今天能充分认识到海外华文文学的独特魅力及其存在价值,在这方面台湾作家功不可没,如从台湾到美国的聂华苓,就起过重要的作用,但不应由此将“海外华文文学”与台湾文学混淆。如前所述,“海外华文文学”是不包括台湾文学在内的。台湾有一个号称“宁爱台湾斗笠,不戴中国皇冠”的《笠》诗刊,把大陆来稿放在“海外来稿”专栏,这是政治上别有用心。而《扬子江评论》把台湾文学一再误为“海外华文文学”,如今年第一期又把研究台湾文学的论文放在“海外华文文学”专栏,这一错再错,看来已不是手民之误了,而是没有弄懂“海外华文文学”的真正含义,也与该刊在大陆学术界的地位严重不符。这种做法很有可能在这一研究领域造成混乱,因此笔者特撰此文加以纠正,以免以讹传讹,把中国台湾文学误为外国的“海外华文文学”了。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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