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歆耕:野蛮生长的“挑战者”
2018-04-13

影像与文本的互补

影像与文本的互补

电视剧《芈月传》曾在2016年热播,现在来评说,从信息传播角度看,显然是不合时宜了。媒体总是追着热点走的,哪有时隔半年多再来炒冷饭的?因此首先要说明,我不是写该电视剧的评论,只是以此为例,来思考当下文学的一些问题。如此,本文就与信息传播赶时效撇清了关系。

电视剧确实抓人,情节跌宕、悬念迭起,人物被一次次地推入绝境而又峰回路转。如果不是自我控制,可以吸引你废寝忘食。81集,看了半个月。剧情反映的这段历史和主人翁,在我历史知识的库存里几乎处于空白区。什么“芈八子”,过去闻所未闻。看了电视剧,然后再来看小说。对小说文本,无疑要经过更为严苛的阅读检验。因为故事情节已经知晓,靠悬念已无法形成阅读驱动力。所幸的是,小说文本仍然非常耐读。这取决于它与电视剧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相比,有无法取代之处。有三个关键因素:一是文字优雅,因作者长期对历史典籍的浸润,形成了散发浓郁古风的文字描述能力,耐人咀嚼;二是借助超常想象力所营造出的生活质感,让阅读者觉得情节、细节、人物形象皆血肉丰满;三是作者不仅仅停留在对历史大势的诗意描述,而是将笔墨聚焦于人、人性上,运用现代小说的技能,对人物性格的变异、心理活动,进行了合情合理的呈现。主要人物性格的变化、情节的推进都有内在的逻辑作支撑,完全不同于当下文坛流行的某些碎片化叙事

也许是我的阅读趣味存在偏见,凡是用碎片化方式写出的长篇小说,迄今为止,没有一部能让我读完。有很多名家将此当作“先锋”,而我认为这种写法是以“先锋”的名义,遮盖自己驾驭不了长篇小说的短板。碎片化或散文化写法,如果用之于中短篇或许可以接受,如果用此手段写大部头,一部数十万字的小说没有整体性的逻辑结构,而是用一堆“鸡毛”细节或知识卡片来堆积,产生的不是阅读快感、期待而是折磨。当下文坛,尤其是被归类为纯文学的小说家,有些并不具备写作长篇小说的能力。他们的想象力、故事情节的结构能力、融会生活经验的能力,都不适合长篇小说的写作。但不写长篇的小说家似乎很难在文坛上立足,为此浮名所累,很多人实际上是如挤牙膏般堆积长度。再加上有很多的吹鼓手,为此类失败之作进行褒奖性的文学解读,给某些作家和读者营造出虚幻的文学质地,让他们获取了与实际文本不相符的美誉度。但时光如风,它会很快地将虚幻的泡沫吹得了无踪影。蒋子龙先生多年前曾说,当代作家已经丧失了创造故事的能力,应该指的就是这一部分作家。而在另一部分新生代作家笔下,创造故事的能力,几乎在奇迹般地复活和野蛮生长。这一部分作家,就是当下颇为读者所追捧的网络文学作家。

网络文学2.0


    从广义上说,凡在网络上发布的文学作品,皆可称之为网络文学;从狭义上说,在网络上最适合生存的具有网络特征的文体是类型小说。起点中文网最初能够成功创造阅读收费模式,依赖的就是类型小说,诸如《鬼吹灯》《盗墓笔记》等。而阅读这类小说的读者,大多是从阅读动漫、玩网络游戏的人群中延续而来。我也曾整合微型小说资源,试图走出一条同样的收费阅读的路径,实践证明是不成功的。因为大量微型小说的作者,写作手法与所谓纯文学圈子的小说写作是一个套路,只是篇幅更为短小而已。由于篇幅短小,难以展开更为丰富的想象和曲折的故事情节,对读者激发不出付费阅读的欲望。盛大网络收购起点网后成立盛大文学公司,曾大量收购纯文学名家的小说版权,试图产生数字化收费阅读的市场回报,实践证明也是不成功的。因为这是两种几乎完全不同类型的文本,以及完全不同的阅读人群,根本无法交融。

最初的网络类型小说,给我的印象是:作者的想象力极为丰富,并因这超级想象力而创造出曲折奇幻的故事情节,这样一种特质是纯文学圈子里大多作家所不具备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编故事。其二就是它的着力点在娱乐,而不是对人的情感抒发和对人性的探索,也无承载某种价值理念的自觉,纯粹为的就是娱乐、好玩。相比较那些苦涩无趣也无深刻内涵的纯文学的小说文本,类型小说更能吸引年轻的阅读者。他们不需要通过阅读小说来接受教化,他们需要的是轻松好玩。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不是问题,只要能给他们带来感官刺激、博得开心一乐就好。有评论家讥讽这类小说与民国时期的地摊小说没有太大不同,当然是有道理的。应该说,初期的类型小说,它的可读性、娱乐性,甚至超过了民国通俗小说。这一类小说,只要无害,仍然有它存在的理由,并且具有很大的市场空间。而大多数走纯文学小说路径的作家,也不把它放在眼里,总觉得它们是不入流的。

迄今为止,大量的类型小说仍然停留在上述层面——网络文学的1.0版。但我们同时也欣喜地看到,类似《芈月传》这样的历史小说,正在完成类型小说的转型升级,不仅具备很强的故事性,同时在对人物的刻画、人性的探索、生活的思考、驾驭语言文字的功力方面,已经显示出兼容类型小说和纯文学小说两者的特质。它超越了大多类型小说,也超越了那些纯文学小说不成功的先锋探索,具有了中国气派小说的美学特征。它们成为改变当代小说版图的强有力的“挑战者”。有些评论者简单地用“宫斗”将之归入到一种娱乐化的类型小说里去,如果不是怀有某种傲慢和偏见,也是不客观的。这一部分小说或可称之为网络文学的2.0。

其实,我是不赞同以网络文学和纯文学这样的人造概念,来对文学进行归类的。那个有点自甘“另类”的网络文学排行榜,是令人觉得可笑的。本文为方便阐述,也用了“网络文学”的概念。文学只有好、差之分,衡量它们不应有两套美学标尺和体系。它们之间并没有截然不可逾越的边界;正如布鲁姆所说,所有的经典都打通了精英与世俗的边界。谁能获得更多的读者,谁能经受住时光的阅读检验,谁才能进入经典的行列。所有的小说,都得接受同一美学标准的检测。某些概念或可方便专业研究者,但对读者毫无意义。

与读者拧胳膊的评论界

对于评论者来说,对那些上世纪80年代成名的作家的小说新作,甭管写得如何,连篇累牍地为之唱赞歌是安全的。因为他们已有的文学地位,使得人们相信评论家的眼光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如果要为一位地位尚未得到文坛确认的小说家做热情洋溢的褒扬,则往往要冒一定的风险,他的艺术感觉一旦有问题,将会贻笑大方。正是这样一种自我防护意识,使得一些评论者宁可在枯木上寻找不朽的质地,也不愿在山野林木中发现那些可以成为大树的新苗,甚至对已经葱茏葳蕤的大树视而不见。

网络文学的不少作家,正处于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域。他们在读者中俘获了大量的粉丝,但在那个所谓高雅的文学评论圈却很少见到有关他们作品的评介。诸如《芈月传》,在当当图书网可看到近万的读者跟帖式的评论,却很少有专业的评论家去关注。这些不知名的读者跟帖,虽然仅仅三言两语,但完全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点评是发自内心和真诚的。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现象。我们的评论界,似乎是反读者而行之的。一些论者,虽然有各种专业的头衔一大堆,但因各种因素,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艺术感受和判断能力。因此,我在买书时,往往更相信那些如伍尔夫所说的未经错误文学理念“污染”的读者的直觉,而对某些专业评论家的推荐极不信任。

还是以蒋胜男的《芈月传》为例。我对这样的小说家是非常钦敬的。在读大学时,我也曾动过写一部关于王安石的历史小说的念头,为此在图书馆还抄录了数百张卡片。但我终于还是未能写出这部王安石的历史小说来。原因何在?姚雪垠先生在谈历史小说写作时,提到了历史小说家应该具备的几个条件:“第一,他应该是一位有修养的小说艺术家,懂得长篇小说的美学;第二,他对于自己要写的小说题材是一位渊博而精深的史学家;第三,也应该是一位优秀的思想家,而不是在历史见解上人云亦云。”这三个“家”的标准很高,笔者一个也不具备,难怪写不出王安石的历史小说。如果用这三个“家”的标准来观察蒋胜南的历史小说创作,我觉得她未必都是“家”,但三个特质却是具备的。她有整体把握长篇小说艺术的能力,这个能力是靠小说家心鹜八极的超级想象能力来支撑的。有了这个能力才能将近距离的生活经验融会到历史语境中去,创造出历史上可能发生的可以触摸的场景和人物来。其二,作者对所写的历史有着精深的研究和积累,这在她的文本中可以看出来,涉及到特定历史生活的种种知识、常识,作者谙熟于心,并在每一章后作了部分标注。作者将《诗经》中的很多精彩段落,自然无缝地引入到文本叙事中,无任何生硬突兀之感。我还注意到,作者在写小说之外,还著有非虚构的阐述历史的散文、随笔,如《历史的模样》《权力巅峰的女人》等,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的人文功力与积淀。作者对于所书写的历史,未必达到思想家的高度,但作者有自己独特的感悟和史识,是可以肯定的。因此,像《芈月传》这样的优秀历史小说,出自蒋胜男的笔下,是多种特殊的才华因素化合而成的,是史学家的研究功力与小说家的想象力、文学性叙事能力高度融合的结晶。这样的小说文本,应该放到当代最优秀的小说的行列中,持续进行更深入的分析与解读。

该小说写的是战国纷争时期,秦国宣太后的人生经历,也必然涉及到秦国何在“大争之世”的崛起,联想到前一段有人在电视剧《大秦帝国》播出时,对大秦帝国崛起模式的质疑。我觉得对历史进行反思和批判,抛弃糟粕,吸收菁华,是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的共同责任。但如果因为文学作品一涉及那段历史,就认为是宣传暴秦、就是对秦王朝焚书坑儒持肯定态度,这就把对历史的重新认识和解读简单化了。简单套用史学的观点来衡估小说也不适当。小说写的是历史中的人性、人性中的历史,与史书上的历史是无法在一个尺度下作比照的。从《芈月传》中,我未看到任何反现代文明的价值观。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先入为主地用某种偏见来介入到根本不存在的小说文本中去。在作者的一篇谈秦宣太后的史料文章中,我看到她对宣太后执政中的问题是有清醒认识的。该文谈到今人发现的秦兵马俑,更有可能是宣太后的陪葬物,而非秦王的陪葬物:“宣太后身为楚女杀楚王;身为秦惠王妾而杀尽秦惠王诸子;嫁于义渠王而灭义渠;得赵国之助而坑杀赵国数十万人,一生做出种种肆无忌惮的逆天行为,必然会为了自己死后在黄泉之下的命运而担心,而作为一个曾经统帅百万雄师的女霸主,她必然迷信武力,因此为了自己死后着想,带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下黄泉,也是非常可能的事。”但我们看到,小说中的芈月与史实中的芈月是完全不同的。小说构造有它不同于史实的、情感的、人性的、心理的内在逻辑。

类似蒋胜男等一些优秀小说家和不为某些主流评论家所接纳的作家,实际上正对当下文坛构成有力的冲击。他们的作品,不仅通过传统书籍,也通过影视、微信、网络、视频等新媒体传播,正在改变着文学的版图,创造着新的文学生态。有些自命清高的专业人士故意视而不见,有些才华已经枯竭、靠玩概念来支撑的所谓纯文学小说家,将他们打出“精英圈”,但这无碍于他们攻城掠地,正在进入更多读者的视野,也必将走向中国文学的未来。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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