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兆林:发现,只在一瞬间
2018-04-13


那年时令已经入冬,天空有些阴沉,走在街上寒意袭来,禁不住缩紧了双肩。待走进明鉴法师的新书《一叶一菩提》的发布会现场——大悲禅院的妙法堂,厅堂内的温暖扑面而来,随之而至的还有沁人心脾的氤氲禅香。

这本明鉴法师的新著,其发布会地址,选择在了始建于明末清初,天津目前唯一一座十方丛林寺院的大悲禅院,原因有二:一是这本书禅意十足,新书发布和寺院环境相得益彰;其次,明鉴法师出家前,本是天津的一位实力派画家,师承津门著名画家梁琦先生。2006年,他在44岁时披剃出家,虔诚于青灯黄卷,研习佛法,遍访名山,求学问道,常驻于湖北黄梅双峰山下的四祖寺,成为一名佛门弟子。因此,他的新书发布选择大悲禅院,可谓适得其所。

上午十时整,焚香毕,三声法鼓响过,明鉴法师的新著《一叶一菩提》的发布会开始。妙法堂并不阔大,布置得简洁朴素。坐北朝南的观世音菩萨像前,几排铺饰着黄绢的长桌长凳,相向而对,中间空地的琴架上摆放着一张古琴和一柄竹箫。主持人介绍说,摆在我们面前的这张瑶琴,身价不俗,它可是来自明朝的宝物。众人讶然,细观这深褐色的琴面,通体古朴润泽,上面密布着一排排极细密的断纹,仿若岁月流逝的印痕。佛法讲缘,古琴穿越时空而来,悠远的历史气息倏忽萦绕在我们的身边。两位音乐家操琴持箫联袂为大家演奏了古乐《平沙落雁》和《高山流水》,一时古韵悠扬,委婉流转,似空谷传音,余味绵长。在这佛门圣地,聆听着这似天籁之音,心境不由也觉得清幽旷远。

曲终醒目,发布会也进入固定流程。大悲禅院方丈智如法师致辞后,领导、学者、专家及众居士纷纷发言,对明鉴法师的新著《一叶一菩提》均赞赏有加,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本《一叶一菩提》是一本书画集,是明鉴法师多年来云游全国各地朝山,在随手捡拾的各种树叶上,巧妙地利用树叶的纹路、形态、颜色,绘以丹青,书以笔墨,使之成为艺术品。他往往寥寥数笔,便将一片树叶变成或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或神态逼真的罗汉图,或一只鸣秋的白鹤,或仅仅书写几句诗文以释怀。在我看来,明鉴法师的这些藏叶,可谓大美自然,浑然天成。一片片再普通不过的落叶,经过法师的慧眼和曼妙构思而巧夺天工,赋予了其生命的意义和神奇的灵性。从再平凡不过的树叶间,发现了一种至真至美的情感寄托和一种禅意所在,这是与自然和谐完美于一体的境界。每一片树叶,无论是诗还是画,都体现出一种朴素之美,其中一帧所言“古朴天然”,恰如其分。之前,明鉴法师就曾出版过《释明鉴画集》,其艺术功底可见一斑。罗丹说,“世界上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法师于平淡无奇中,于尘世熟视无睹的落叶中,绘出的是一片无尽的法界。俗语所言“一叶知秋”“见微知著”,明鉴法师的藏叶可谓“一叶知乾坤”矣。

一枚枚平淡无奇的树叶,经过法师巧夺天工的描绘,便成为了艺术品。由此不免让人联想到“发现”之于文学创作的重要性,或如古人所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某种缘由——

1919年,临近岁末的一个寒冷的雨夜,为处置祖产,鲁迅从北京辗转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绍兴。此时,周氏三兄弟早已分家,卖掉祖业标志着周氏家族的解体走到了最后一步。老房子已经住了100多年,变卖祖产在外人看来,是又一个大户人家败落了,而老宅子里陈年的旧物,处理起来也是颇费一番周折的。许多乡邻前来帮忙,院子里人来人往,在这些帮忙搬家的人群中,便有鲁迅儿时的伙伴章运水,也即小说《故乡》中闰土的原型。

当运水出现在鲁迅面前时,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这再也不是从前记忆中的少年伙伴了,曾经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曾经的那幅画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以及运水讲述的那些种种趣事,只能在鲁迅的记忆中闪现。而眼前的运水,脸色灰黄,带有很深的皱纹;眼睛肿得通红,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这外表的反差只是第一印象,随之而来运水毕恭毕敬的一声“老爷”,却像一声闷雷在鲁迅的心里激起波澜,令他不禁打了个寒噤。鲁迅知道,在他们之间已经存在了一道沟壑,“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无拘无束。由“迅哥儿”到“老爷”,难道仅仅是称呼上的一种变化吗?曾经活力四射的翩翩少年,到如今已成为一个神情麻木、寡言少语的人。虽然他也想表达自己内心真挚的情感,原本“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中国传统礼法维系的封建等级观念,已深深地在他心中打下烙印,使他不可能挣脱这种无形的束缚,打破“尊卑”界限,一如往昔少年时那般亲密无间。所谓“上尊下卑”,一旦把这种礼法观念当作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那么何谈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冷冰冰的无形壁障,这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两颗痛苦的心灵生生地割裂在世界的两端。这是多么冷酷的现实。想必运水谦卑的这一声低声轻唤,会让鲁迅一下子联想很多,触动很深,察觉了在这一谦卑的背后,是中国社会的种种沉重,才由此萌发了创作《故乡》这篇小说的冲动。换个角度看,如果没有这一声唤,很难说还有没有一年后《故乡》的问世。这一声唤,成为《故乡》最震撼人心的触碰点。这篇以鲁迅亲身经历而创作的小说,也成为了现代文学史上的名篇佳作。

创作了大量短篇小说的刘庆邦,曾经有一个题材,在他的心中积淀了差不多有二十年。那还是在他当矿工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探亲,母亲给他讲述了发生在邻村的一件真事。当时虽已是“文革”后期,可农民每天仍只能在地里挣工分,不允许做小买卖,否则就要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村里的一个货郎就把以前的一些存货,偷偷挑到比较远的外村去卖,结果还是被社员们发现了。他们向队长打小报告,队长便处罚他,生产队开他的批判会。之后有一天,这位曾经的货郎和队长在一起做农活刨粪,左思右想总觉得委屈,一时怒起,将刨粪的钉靶打到队长头上,队长当即七窍流血身亡。社员们发现后,把他追到麦子地里,也乱棍打死了。刘庆邦听后,觉得这个故事很令人震惊,想把它写成一篇批判极“左”路线对农民造成伤害的小说,可当时这类主题的作品太多了,写完很可能会被湮没其中,于是便放下了。过了十来年,这个故事又一次苏醒,这次他想把它写成一个复仇小说,主题上升到了人性高度,如果把它写出来,相信会产生强烈的震撼效果。可是,此时刘庆邦创作的《走窑汉》,在这方面已经进行了尝试,影响也很大,写“复仇”无异于自我重复,这是他所不情愿的。直到二十年后的某一天,当他翻阅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斯坦贝克小说集时,沉睡已久的这一粒小说种子,终于迎来了惊蛰的时刻。在这部小说集的前言部分,刘庆邦读到了一个有关海洋生物的“群体的攻击性”概念,不觉豁然开朗。这个故事终于有了一个切入的口子。1920至1925年间,曾在斯坦福大学选修英国文学的斯坦贝克,一直对海洋生物学感兴趣,为此还选修了这方面的课程。成为一名作家的同时,他还是一位业余的海洋生态学家。在长期的对海洋生物的研究中,斯坦贝克得出一个结论:“海洋生物一旦形成一个群体,那么对这个群体就有很大的保护性,但同时又有一个很大的攻击性。”从海洋生物,刘庆邦不由想到人类自己。我们人类这个种群,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在无意识的、失去个性的情况下,不自觉地会形成人性的恶;而这种人性恶一旦爆发出来,会形成一个强大的破坏力。看看我们周围,这种情形并不鲜见。比如“文革”,就可以看做是一次人性恶的大爆发。斯坦贝克的“群体的攻击性”概念,就像一个触碰点,也像打开的一扇窗,这一霎那的“发现”,让刘庆邦找到了通向彼岸的钥匙,小说的主题在人性这个层面挖掘得更深。这个从母亲口中听说的故事,经过多年的孕育,终于日渐丰满,在他的笔下变成小说《平地风雷》,成为一篇描写世道人心的冷酷、人生的荒诞,延续了对国民劣根性的批判,具有深刻社会内涵的优秀作品。

翻检中外文学史上的掌故,这种因偶然的“发现”而触动灵感,继而创作出名篇巨著的轶事,还真不少。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在参加一次上流社会的聚会时,法官柯尼给他讲述的一个贵族青年为了自我救赎,而发生在他和一个妓女之间的故事,立刻触动了托尔斯泰敏感的神经,传世名著《复活》也就是在这时候埋下了日后注定要成为参天大树的萌芽。果戈里创作的小说《外套》,也是一次在和朋友的谈笑中,听到彼得堡的一位小公务员,因为第一次打猎就丢失了猎枪引发的笑话,而突发写作的灵感。当有一天歌德听到一位少年因为失恋而自杀的消息时,一道亮光突然从眼前闪过,《少年维特之烦恼》从他的笔下一气呵成,他也被自己“如梦游患者般的写作”所惊讶。据说,酝酿了十五年之久的《百年孤独》,第一章的著名开篇,是加西亚·马尔克斯开车带家人去阿卡波克的海滩度假的路上,灵光闪现——那是1965年的一天,他开着一辆白色的欧宝向着海滨疾驰,忽然在路上他把车停了下来,调转车头开始往回开。多年来困扰他的关于那个小村里一个大家族的故事,终于有了清晰的眉目,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男人站在行刑队面前,在一个瞬间瞥到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它在我心中如此成熟饱满,”他日后回忆道,“我几乎可以一字一句地向打字员背诵出来。” 在每天六包香烟的缭绕下,18个月后,这部旷世奇作问世。我们不知道在去海滨的路上,加西亚·马尔克斯看到了什么,抑或想到了什么,但毫无疑问,有一个神秘时刻,在那一瞬间打开了《百年孤独》在他心灵世界沉寂已久的一片风景。

如此这般,并非偶然。当作家迸发出如电光火石般的灵感,文思泉涌豁然贯通之时,其背后蕴含的往往是长期积累、磨炼,乃至久久萦绕于怀的苦苦思索。“为求一字稳,耐得半霄寒”,“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得之于倾顷,积之于平日”,“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而这所有的一切,当如艺术大师列宾所言,不过是“顽强的劳动而获得的奖赏”。

《一叶一菩提》的新书发布会结束,已近午时。众人前往斋堂享用素斋。斋堂整洁简朴,一排排深棕色的长桌长凳,纤尘不染。斋饭五味清淡,素雅可口,众人鱼贯落座,用餐时皆阒然无声。一箪食,一瓢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难发现这是佛家的一种境界。饭后,移步堂外,在院落里稍作停留,冬日午时的阳光洒在身上,顿生暖意。今日有幸聆听了《落雁》《流水》的古韵,出席了这一别具雅集意味的新书首发式,且偶有所感,无疑是寒日里的一次收获。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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