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云飞:你未必写得来“公号体”
2018-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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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看到朋友圈有人转了篇六神磊磊的文章,点开读了,佩服!点赞!同时自愧不如!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当下一些著名作家、学者出本新著,印数过万就算畅销,而人家一篇两三千字的犀利文章,就能轻松收获超过十万的阅读量?

你或许认为这个问题很简单,很幼稚,因为它对某些人而言,基本上类似于“高山不如马路平”的大实话。同时,他们心中有一句浸透了酸葡萄汁液的潜台词:网络嘛,自媒体嘛,博人眼球嘛!

当一个领域出现天壤之别的现象,地上的一方依然故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极其自知,要么极度自欺。

当然,也有个别眼阔耳广的作家,看过几个公号后会心悦诚服。看人家日进斗金,真眼红,但也就老老实实地滴几滴眼药水,中和一下“羡慕忌妒恨”的些微内火——这种文体咱真写不来。看得很过瘾,但有些词汇,像“然并卵”、“梗”、“忠心婊”、“羊驼”、“蓝猫淘气三千问”……都得找“度娘”帮忙才能知道个大概其。

是的,这种文体真写不来!不只是许多60后、70后写不来,就是许多80后也写不来。首先,语言关过不了,哪怕是狂补网络新词语,遣词造句也难以达到人家水乳交融的地步。不信?随便扯来“六神”微信公号的两句来看看:“韦小宝是钦差,那倒还罢了,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可以和皇上互骂羊驼的交情。”(《〈鹿鼎记〉里,扬州的干部为啥不好接待》)“‘北乔峰’对‘南慕容’,经历了一个粉转路的过程。”(《金庸小说里最让人回味的十句台词》)。其次,我们的心态和思想(世界观和价值观)难以转变。一个人的思想认知,从孩提时开始形成,到二三十岁已基本定型了,以后再想重新格式化,很难——这一点,我们可以从王国维身上得到一点启发;虽然只是一点,但这一点很重要。

对一篇公号文章的赏析

重要的东西,后面再聊。先竖个靶子,选取六神磊磊在2017年1月24日的公号文章《向赵敏学习怎么面对亲戚的追问杀》的部分章节,赏析一下,看看我们写不来的文章到底是个啥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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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里,许多看官的唾沫呈喷泉状了,有人可能要拿砖了。他们会说了:不就是将经典通俗化,使之有当下性吗?这个易中天、于丹早就玩过了,不新鲜!

是的,将经典通俗化不假,但你只看了开头,没猜到结尾:易、于二人的学术通俗化,是将陈饼切吧切吧,加点油盐葱花,给你上一份炒饼——但这顿饭的主食“饼”,还是老祖宗留下的,不是他自带的;所以,他们用这种办法红起来,说得不好听一点,叫“啃老”。而许多优秀公号的文章,则是将经典当成面引子,人家是用它来给你做一张新饼。所以,这里是有天壤之别的。这也是如今一些优秀公号文章的特点之一:借草根大众熟悉的经典(或文学或电影)之桥段,书当下社会之“梗”,让广大草根的认同感爆棚

扯得有点远,还是再回到文本本身:你就说,这个小开篇,读得轻松不轻松,还想不想再往下看?是的,砖也拍了,骂也骂了,但你不得不承认,浅白如话的文风,自己还没修炼到这个地步。码字的高手或许已看出此中见功力之处:“目光灼灼”到“目光侵略”的承转,既由经典带入当下,引出下文,进入正题;又将“目光”之细节刻画得极具爆炸性,可谓四两拨千斤——好吧,我承认自己无能;换作是我,我不会想到“目光”和“侵略”连用,我一直抠脑袋也就顶多能抠出“目光侵犯”,但词语搭配纳入四平八稳的轨道之后,那爆炸性相当于二踢脚之于TNT。而且,这里“目光”所及,还有一处看似闲笔的铺垫——“一块新手表”,它可相当于《红楼梦》里的通灵宝玉。不信,你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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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作者就以这种ABAB的顶真递进格式,把球踢来踢去。最后,金庸经典中的赵敏处攻势,完胜;隐喻层面则是三姑六婆被反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在心里道声彼此彼此。而话题就围绕着“剑”和“表”展开。看到这里,你说这块“表”像不像《红楼梦》里的通灵宝玉?

当然,我知道,仍会有人竖起一根手指,不屑地说:切!这跟说相声有啥区别?这也能叫文学?不就是逗人笑,逗人乐吗?是吧,“煮熟的鸭子”还真不鲜见,尤其是在“哏都”。但是,也肯定有不屑跟人讲话的“骚年”,在看了本文引用的片段后,默默地关注六神磊磊的公号。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肯定会看到,其实这篇文章的原文末尾,还有一个小反转:赵敏那把剑是把木剑,假的倚天剑。由此,作者呼吁大家向赵敏学习:“春节团圆,肉可以吃,富不要炫。搞个西贝货,才显得深不可测。”怎么样,看到这里,嘴巴可以塞个鸡蛋了吧?

公号文章自成一派

以前过穷日子过习惯了,吃饭时,最好的肉一般最后吃;朋友说,天津人管这叫“盖盖儿”。我不知道六神磊磊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吃肉习惯,但是这“盖儿”确实盖得好!盖得妙!盖得呱呱叫!

这也是当下一些公号文章的特点之一:以调侃的方式、入世的心态,勾勒社会世相,文章的重心即是一两句金光闪闪的网络化警句,而且,这些警句大多是带刺儿的。所以,许多腹黑级的公号写手基本上都是“毒舌”——但这种“舌”,是正义之“蛇”,它专门啮咬社会的脓包和烂疮,而且牙牙见血、口口咬喉。文章以强烈的语势和严密的逻辑,让受方退无可退,一败涂地。这一点在上文中体现得不很明显,我们可以截取六神磊磊另一篇文章中的段落来感受一下其“毒舌”的潜质:“你们不能砸了隔壁王大爷的车,然后说自己是在戏谑锤子。你们不能把我这个软柿子扔在墙上,砸烂了,然后以为你们是在戏谑墙。柿子招谁惹谁了?你问过他了吗?”此段批评的对象是一些欺软怕硬、踩别人上位的人。

说到这里,你或许看出来了:这有鲁迅先生的风骨,若论文体的话,应属于时评杂文。但是,传统的杂文体好像装不下这些公号文章——它们太接地气了!上百万的粉丝中,除了大量草根白丁,不乏戴硕士帽、博士帽、乌纱帽者,这让传统文学圈里的许多人士很是有些无地自容。而且,他们太生猛了,那些小心翼翼的以古喻今者、高高在上的启蒙导师根本难以望其项背;然而,他们又太年轻了,年轻到握着某些话语权的人看他们的每一眼,都是死鱼眼;但是,他们又太老练了,老练到能说出“不知‘死鱼’成滋味,猜意‘老虎’竟未休”这样的话——说白了,人家是内容为王,写着文章,做着广告,数着钞票,跟你尿不到一壶。

虽然人家不想过来分一杯羹,但作为客观公允的文学评论者,我们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没看见的时候,你可以说不知道;看到之后,你就要面对,做出判断。因为文学创作、文学现象总是先于文学评论的。

我不知诸位“大虾”如何看这件事。反正我看了六神磊磊的公号文章之后,觉得这种公号体可能会引领将来文坛的风骚——如果将来还有文坛的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个例。除六神磊磊之外,还有毒舌电影、王左中右、傅踢踢等许多引人关注的公号;而且,前有灯塔,后有来人,无数的80后、90后码字高手已经投入这片海。据企鹅智酷的数据显示,2016年6月,微信公号的数量已经达到2000万。至于这2000万个公号中有多少像六神磊磊这样写文章的公号,笔者不知道,但你可以去想象。六神磊磊被评为2016年“十大网红”之一,而且他是为数不多的靠写文章挣钱的公号作者。如果我们把“十大网红”看成金字塔的塔顶,那么他们所代表的每个领域的塔身与塔底都是个大数字。若将其予以简单化划分,每个“网红”代表的领域即有200万——即使你觉得当下写文章的是少数,我们将这个数字打个对折,那也有100万。然后我们再以“二八理论”进行推算:位于中上层的优秀文学类公号至少有20万!虽然这种算法有些简单粗暴,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中国作协的准确人数:去年年底,中国作协人数为10773。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就算优秀的公号没有十万二十万,上百万的基数中,至少有一两万是属于能吃到肉的“成功人士”吧。因此,单从人数上看,圈里和线上,至少能打个平手了。扯了这些无聊的数据,做这些无用的估算,只想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看到的(也许有些圈内人士仍装作看不见),只是冰山一角。

其实,当我们的文坛在那里慨叹“只有高原,没有高峰”的时候,另一块沃土里已经绿柳成荫,一片花香鸟语,小桥流水潺潺;而且,人家自成一派,也不屑往你这边看。

也许,你还会有这样的疑问:这公号文章,确实看着挺来劲,但不知道作者能否写正儿八经的纯文学文章?对于这种疑问,我就说一点:六神磊磊曾以明星真人秀节目《爸爸去哪儿》为题材,写过鲁迅体、金庸体、古龙体的白描文章《爸爸去哪儿》,而且他的走红,与此文不无关系。所以,请不要怀疑一个擅写狂草的人写不来小楷,也不要和会水上漂的人去比蹲马步。

为什么六神磊磊随便写一篇公号文章,都能让各大APP刷屏?因为他利用了现代化的传媒工具,用了当下的网络词语,而且他抓住了当下的时代特质,不跟你布道,就跟你喝茶聊天,聊你心中“梗”,聊你眼中钉——最主要的是,人家不问你要茶钱。当然,你如果觉得人家把这个“梗”给扯出来了,把那个钉给拔出来了,很是痛快,那你“打赏”几两银子,人家也不会翻脸。

两种“轰动效应”

依我看,现在文坛不叫多元化,叫蜕变、转化,而且,公号文章也会迎来轰动效应。只不过,原来的轰动效应是上半身的轰动,文学公号的轰动效应是下半身的轰动——别急,我说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跟你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我说的是上半身的吃喝和下半身的排泄。上世纪80年代,文学与理想化倾向纠缠在一起,诗人作家都成了“王”,搞得每个人肚饱眼馋,都感觉在文学的餐桌上能吃下一头牛,但是吃不了几筷子,就吃不下了——不是理想的色彩,就是启蒙的味道,吃多了就腻——硬撑着坚持下来的,就钻到文学圈里面,成了真正的“王”。

因为理想“因子”作祟,在饭桌上大家都喜欢谈光鲜美好的事,避讳谈排泄问题。但是,人吃了饭,总是要排泄的。如今的网络、公号,治好了二三十年的老便秘,人们总算可以舒服地排便了——排泄就是排毒,“毒舌”公号文章就是以毒针来刺当下之毒;而且,在攒了很长时间的便便后,猛然开闸放水,会很有快感,并成井喷状。对于人来说,在吃饭和排便之间,收获的是我们的成长与健康。

我们为什么写不来“公号体”?

好了,扯了那么久,大体说了说公号文学的事。现在再回过头来说重要的事:为什么50后、60后、70后写不来“公号体”?

我先说两个故事。一个是关于我父亲的。前年,父亲来我工作的城市。他第一次坐地铁,在一个客流量很多的换乘站,我提醒他注意保管好东西,以防小偷。父亲说了句话,乍听好笑,细思堪哀:“这样的地方,小偷能进来?”我说,小偷脸上又没贴标签。后来想想,感觉挺悲哀——父亲是50后,年轻时因为逮了二斤虾去卖,被“割”过“资本主义尾巴”。这件事让我深思:人是不是有这样一个永远无法克服的弱点,当被强权欺凌后,潜意识中会不自觉地按照强权的谎言逻辑去看待事物?比如,小羊被狼咬伤了,它唯一能做和想做的就是找一个没有狼的地方。它这样想,是因为狼跟它说过:要想活,除非找到一个没有狼的地方。小羊永远也不会想到,有羊的地方就有狼,那个“没有狼的地方”的说法其实是一个大谎言。狼的谎言还有了这样一箭双雕的功能:小羊被狼的话欺骗之后,只想去找一个没有狼的地方,根本不会想到跟狼对抗或双赢共存。

这种思维逻辑不仅在我们父辈身上存在,其实在我们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存在。电影《捉妖记》的结尾,是让小妖胡巴带领众妖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属于妖的桃花源。寻找桃花源,可能是60后、70后乃至一些80后的通病:总想去建构什么美丽的新世界,根本不会脱落一身无用的所谓理想,更不会偶然自嘲解构一番,与生活本身和解。所以,这几代人的精神生活其实都无比沉重。这可能就是我们写不来“公号体”的原因。曾经的规矩,已经成为现在的镣铐,而理想又是刻骨铭心的,我们不甘心把它当个屁给放了。但某些80后和许多90后,他们目睹了我们的假想式自欺的完败,他们看到了曾经被我们的理想所遮盖的现实,所以,他们完全能够举重若轻。

有些人还是有些不甘心——我们真没机会了吗?当然,些微的机会还是有的。且听我把第二个故事讲完。我的女儿一岁了,前一个阶段正在学习走路。我发现一个问题:她开始走路时老是脚抬得过低,以至于过门槛时,都得抱她或提醒她。有两次,我们没注意,她自己过门槛,摔了跟头,哇哇大哭。但是,此后她再过门槛,就再也不用我们提醒了,而且走路时脚也抬得高了。虽然真理一直在那里,但总得自己体会到,你才会对其印象深刻——人的成长是在无数次地摔跟头之后实现的。但是,人的精神与思想呢?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追求一种单线式的建构,一加一等于二、聚沙成塔、积跬步以至千里。我们可能没有想过,生活不是单线式的,它有可能是双线甚至多面多维的。这种情况下,你如果仍用单线式思维,就离牛角尖很近了。

我的建议,就是让自己的精神偶尔摔个跟头,不要一直去“攒三观”,也要适当接触一下“毁三观”的事物。也许,在碰撞中,天崩地裂,你晕头转向,而正因为此,你才会练习自己去寻找方向。这样训练之后,你的头脑里才能形成风暴,你潜在的能力才会被激活。这样,你的思想才能进步,世界观和价值观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具体说来,如何颠覆呢?不是让六七十岁的老人马上就能读懂并点赞六神磊磊的文章。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地来,比如最简单的,就去做一下你曾反对的下一代做的事——50后试着听点摇滚,60后尝试看看动画片,70后打一款孩子们正在玩的手游……你试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脑洞大开?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2期。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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