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勋:烟视
2018-04-13

读第一遍《红楼梦》时,还是个春衫少年,有两个收获:一是林黛玉的眉;二是薛蟠的诗。交个底吧,其实,林妹妹的眉和老薛的诗正是青春期的“神”“兽”两端。诗不说,只说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翻字典知道了“罥”字怎么读,但到底也不知道“罥烟眉”到底是什么眉。该是美的,那时候我想,该是最心仪的那个女同学的眉的样子。我再想,冷不丁,那眉就掉进诗里,粘粘湿湿,人就像个贼。青春那鬼东西是有点残酷。

罥烟是把烟挂起来的样子,所以,黄昏放牛,坐在半山岗上,看炊烟浮起,搭成桥,觉得像极了一弯眉。后来又害怕,我听说了,谁家的炊烟搭成桥,那家会死人。我看见我家的炊烟搭成了桥,我哭了。奶奶是病壳子,我不想她死。回了家,奶奶坐在阶基上剪窗花。奶奶没死,倒是炊烟没搭成桥的另一家的妇女,不知何事想不开喝了农药。这还是残酷的事。

不残酷的是我喜欢上了一首诗:“一去两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确切地说,我不是喜欢了这首诗,而是喜欢上了诗。喜欢上了诗的人有这样那样的癖,有个癖却是相同的:除了姑娘,周围的东西均不好。好东西都在不知远的远方。些许年,才知道,那不知远的远方在江南。烟雨江南,书里说。唐诗宋词一大半是写江南的,每一个韵脚都能销了剑蚀了髓。人世沉浮,皆不得意,有时候也想想烟雨里的江南:那里绿如蓝的春江水,那里的二十四桥,那里吹得一手好箫的小红,那里也蹙着罥烟眉的柳如是和苏小小。江南的惊鸿掠过,剩是老妻的呵斥和小孩的啼哭,懵懵然秋霜染鬓,臭皮囊泡在老薛的诗里,只有愁没有乐。

四十搭边还真去了一趟江南。那是烟柳成行的时候,到苏杭二州逛了一大圈,秦准河畔,西子湖边,除了人头还是人头,意思不大。倒是跟睽违久矣的一个做了教授的发小见了一个面略可记。在一个叫“又见炊烟起”的地方喝了一顿猛酒,醉后赤膊相拥,似乎重归年少。酒醒了,归于两个半老男人的岁月唏嘘:所谓苏堤,无非老家的田堤;所谓西湖,无非老家的鱼塘;所谓烟雨,无非老家的梅雨。千里万里,不知远的远方,寻来寻去,原来就在屋前屋后。现在想,倒是“又见炊烟起”的名字有点小意思,观照了如眉的烟桥,那时候,奶奶还没死,坐在阶基上剪窗花,剪的是双雀闹春。春,是春夏秋冬的春,也是洞房里的春,依我看,更是青春期的春。但不管哪个春,闹一闹,就没了,如烟散。

在烟散的时光里,是不是仍有烟视媚行的人?我不知道。半夜里,我点支烟,烟雾里腾起一只鹤,颀长的腿,媚媚地行。我把这个比作春,不是春夏秋冬的春,也不是洞房里的春,更不是青春期的春。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想起林黛玉的眉和薛蟠的诗,“神”和“兽”同时飞出,罥着我。罥,是笼罩的意思。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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