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石山:写作是跟读者的智力较量
2018-04-13


去年在故宫东侧的太庙,就是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我参加了日本大书法家井上有一的作品展。井上已去世多年,来参加开幕式的,是井上的老朋友,著名的艺术评论家海上雅臣先生。我不是书法家,为什么要我去呢?海上先生的《井上有一传》在中国出版时,我给写过序,这样我就去了。这次展览,分别在东西两配殿里举办,东配殿展出的是井上有人的书法,西配殿里展出的是13位中国书法家的作品。

在东配殿的展版上,有海上先生写的前言,说这次展览,还有友情参展的各位作家的作品。他没有说这13位是书法家,而说是作家,即作书之人。

古人说,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我们现在给人名分,实在是太随意了。取得太轻易了,自己就不珍惜,别人也不会很看重。当下文化上的混乱、粗鄙,这该也是一个原因。

如何写作?我有一个老观念,那就是,写作是一种智力的较量。是作家自己跟自己智力的较量,更是作家跟读者智力的较量。读者每买一本书看,除了已然成为名著,慕名而买之外,大都是抱着较量的心理,就是,看看这个家伙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看书的过程,像是在猜一个谜,只有这个谜还有趣,他又猜出来了,才觉得有意思。太浅了,他笑话你;太深了,他理解不了,也不会服气。

跟作家做智力较量,这让人听起来像是说笑话。在中国,好长一个时期,当作家的多是考不上大学,为了找出路才去写作的。让考上大学的,跟没有考上大学的,去较量智力,不是笑话是什么?作家自己,怕也没这个勇气。

我是1965年考上大学的。那时候,社会上对考文科的人,多持鄙弃的态度,以为是数理化不行,才考文科。确实有数理化不行才考文科的,可也确实有文科不行才考理工科的,怎么就不说呢?事实上,无论理工科,还是文科,要出成果,都需要一流的才智。

我上学学的是历史,没有学成,是混出来的。过去写小说,很少跟人说我是大学历史系出来的。为什么呢?你说了加不了分,还减分。懂得的人说,你是斯文扫地,陪太子读书;不懂得的人,说上过大学的,怎么会写小说?成了自取其辱。我后来不写小说,转而做现代文学研究,写《李健吾传》《徐志摩传》,跟这个不无关系。

我是不写小说了,但对文学的研究,对小说的关注,从没有停止。

当代小说写作的问题,跟写新诗的问题,几乎是一样的。大体说来就是,一批不知文学为何物的人,在那里自拉自唱,自得其乐。新中国的历史上,有过这样的现象,比如1958年的全民写诗运动,那时也跟疯了一样,小学生写诗,老农民写诗,只要是个顺口溜,就说是诗。再有一比,就是现在的广场舞,会不会都可以跳。现在成了只要会写字就敢写小说,写下一行一行的字,连起来是一段,一段一段连起来是一节,一节一节连起来是一章,一章一章连起来就是一本书了。至于写的是什么东西,只怕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两个字,一个是“编”,一个是“写”。编下的写出来,就是小说,是小说就是文学。写出文学作品的人,能不是作家吗?

这些人,可以说,根本不知道小说是什么东西。

小说写作的关键,或者说小说写作的秘籍,以我的理解应当是,人物在低层面上的冲突,在高层面上达到和谐。具体地说,就是人物在社会层面上的冲突,在人性层面上达到和谐;在欲望的层面上发生的冲突,在理智的层面上达到和谐。几乎所有的文学名著,都是这样的一种格局,比如《红与黑》,比如《包法利夫人》。上世纪30年代,一些左翼作家的作品,不是这样。他们的写作观念是,人物在经济层面的冲突,在阶级斗争的层面上,通过斗争得以解决。比如茅盾的《子夜》、曹禺的《雷雨》。

这道理太玄了,说了很难让人一听就明白。

想啊想,还真让我想到一个例子。

前几年,我在写一个历史长篇小说,叫《边将》,写了好几年。儿子让我上微信,我嫌麻烦,就没上;现在《边将》写完了,两个月前,儿子给开了微信。没事了,常上去浏览。有个段子,也是正好在火车上,让我想起来了。

说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爷坐夜车,坐的是卧铺,上面是个年轻姑娘,一直在看手机,看电影吧,声音不大,呜里呜噜说个不停,扰得大爷没法入睡。后半夜了,大爷实在忍不住了,敲敲上面的床,说:“姑娘,能不能让我睡一会儿?”姑娘俯下身子,看了看,说:“嗯,上来吧!”过后大爷对人说,代沟真好。

这个段子,真是一个世界级的文学名著的缩微版。你看嘛,冲突是社会问题引起的,一个老年人,一个年轻人,一个要看手机,一个要睡觉,在一个密闭的空间,真是烦死了。无奈之下,提出了自己的抗议,“能不能让我睡一会儿”。接下来极有可能引发一场争吵。但是,同样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另一种可能出现了:姑娘看这个大爷模样也还将就,人家又是如此文明地提出要求,想了想,说“上来吧”。原本是一场社会冲突,在人性的层面上达到了和谐。

这样的小说,就是一场智力的较量。

在这样的较量中,失败的极有可以是读者。当然,也会有聪明的读者,预测到后来准定有那样的事儿,要不他设定一个大爷一个姑娘做什么?

现在再来推测一下,这样的题材,给了一个不会写小说,却爱写小说的人,会写成什么样子?一种可能是,姑娘在上铺,看黄片,看得来了情绪,又无处发泄,便撩逗下面的大爷。大爷呢,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当即从命。毕竟上了年纪,爬到半截掉了下来,又往上爬,爬上去倒也如狼似虎。再一种可能是,这个大爷是个老色鬼,一看这个卧铺车厢里没有外人,就打上了姑娘的主意,如何撩逗,如何云雨一番。

两者不同在哪儿呢?

前者有构思,有起伏,有因果,有事情的进行,还有事件所达到的思想的境界。后者,只是叙事,只是描写;而这个故事,跟上窑子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跟强奸也没有差别,不过是野地里换到了火车上。

前者是文学作品,后者,只能说是文字垃圾。

这样就该明白,有结构,有意境,才叫文学——当然是通过叙事与描写达到的。光有叙事,光有描写,不能叫文学。

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就是你的作品的语言,能不能达到文学的层面。在这上头,可以说,简洁与冗繁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清楚,耐读,有文学的意味。更高级的,还会有一种内在的韵律。

 

(摘编自《何为文学,如何写作》,原文载《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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